日頭剛走到當中,姜憫那邊就收到了訊息。
杜明重病,拒不見客,青州大小官員皆埋頭裝死,對城外的疫情視而不見。
「病了?」
碧酥攥著拳頭。
「青州死了那麼多人,他這個知州倒是病得真是時候!」
蕭烈坐在高臺上,看著營地外密密麻麻的災民,沉默了。
杜明為什麼是這種態度,他稍微一琢磨就想明白了。
無非就是這些大世家一時看不出勝負,想看看局勢,兩不相幫罷了。
蕭烈嘴角抽了抽,強忍著把一句髒話嚥了回去。
「他不來,咱們也得幹。」
「徐德,藥材採了多少?」
徐德已經熬了一夜,此時眼皮都快睜不開了,但聽到蕭烈問話,還是強打起精神。
「目前還夠,能逃到咱們營地的重症並不多。」
「但再這麼下去……」
徐德話沒說完,但蕭烈也知道在這麼下去肯定不夠。
「現在人越來越多,這河灘上的小營地肯定容不下這麼多人了。」
「本王想帶著百姓往東邊走。」
「一來可以救治那些重症病患,二來也能找個村子當做據點。」
姜憫皺了皺眉。
「殿下的想法雖好,但這些百姓恐怕不會答應。」
「他們千辛萬苦才從死地逃出來,您現在要帶他們回去,他們豈會答應?」
蕭烈雙手交叉,兩根大拇指不停地轉圈。
「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如果放任那些沒逃出來的重症患者等死,天知道這場瘟疫會變成什麼樣。」
「現在還只是觸惡之症,再等下去,整個青州東部,怕是都會變成煉獄!」
「碧酥,你先跟百姓們說說,看看大家是什麼反應。」
碧酥點了點頭,將一碗鹽糖水推到蕭烈面前。
「王爺,奴婢這就去,您先把水喝了,肚子能舒服點。」
蕭烈身體底子還不錯,從早上拉了幾次肚子之後,讓徐德紮了次針,此時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碧酥離開,蕭烈繼續安排。
「從今天起,營地由徐德全權負責。」
蕭烈在地上畫了三道線。
「沒有症狀的,在外面幫忙燒水、搬柴、搭帳篷。」
「輕症的,喝鹽糖水、吃乾糧,自己照顧自己。」
「重症的,進營地裡交給徐大夫。」
徐德張了張嘴。
「殿下,小人只是個醫者,哪裡能……」
蕭烈伸手打斷徐德。
「憫月公主會幫你,你主要負責救人。」
蕭烈看向姜憫,姜憫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但隨後就問到。
「你……想自己進山?」
「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蕭烈嘆了口氣。
「孤已經讓人把青州東部的地圖畫出來了。」
「東面山裡還有好幾個村子,據逃出來的百姓說,那裡面還有不少人。」
「活生生的人命擺在那,本王做不到置之不理。」
就在這時,碧酥慌張的跑了過來,與此同時,整個營地都開始喧譁起來。
「王爺!不好了!」
「百姓們死活都不願意回去!」
「不少人還吵著要衝出去呢!」
姜憫輕哼一聲。
「刁民!」
「愚不可及!」
蕭烈苦笑著聳了聳肩。
「他們只是不想死罷了,何來刁民。」
蕭烈喝完最後一口鹽糖水,起身拍了拍碧酥的小腦袋。
「沒事,孤去給他們說說。」
他大步走向營地中央,那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百姓們或坐或站,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抱著孩子往人群外擠。
幾個陷陣營計程車兵在維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啞了。
蕭烈跳上一塊大石頭,居高臨下地掃了一圈。
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們,人群卻詭異的慢慢安靜下來。
「孤知道你們不想回去。」
蕭烈開口了,聲音不算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孤也不勉強你們。」
「孤就問你們幾個問題,你們想清楚了再答。」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身上。
「你,從哪個村來的?」
婦人縮了縮脖子。
「柳……柳樹溝。」
「柳樹溝還有人嗎?」
婦人眼眶紅了。
「有……我婆婆,還有我小叔子。」
「他們都走不動了,我……我是抱著孩子跑出來的……」
蕭烈點了點頭,又問另一個老漢。
「你呢?」
老漢低著頭。
「俺是青石村的。」
「俺家老伴兒還留在村裡,她染上了,俺……俺不敢跟她待一塊兒……」
「你丟下她一個人等死?」
老漢不說話,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蕭烈沒有再追問。
他安靜了片刻,讓那種沉默在人群中繼續蔓延。
然後,他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每個人,都有親人、鄰居、一起長大的發小,還留在那些村子裡等死。」
「你們跑出來了,活下來了,可他們呢?」
「他們連一碗鹽糖水都喝不上,連一床能蓋的被子都沒有,就那麼躺在自家炕上,眼睜睜等著閻王爺來收人!」
人群中開始有人低聲抽泣。
「孤已經找到治療這疫病的辦法了。」
蕭烈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喝了鹽糖水的,自己說,有沒有好一些?」
「那些從重症轉輕症的,站起來,讓他們看看!」
幾個剛轉好的年輕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已經能自己站穩了。
他們的目光掃過人群,人群中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捂著嘴,有人使勁往前探頭想看個清楚。
「你們看到了?」
蕭烈指了指那幾個站起來的人。
「他們活了!」
「別看現在一副要倒的樣子,過幾天上炕都行!」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
但笑聲沒持續多久,蕭烈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安靜了。
「可是,那些還留在村子裡的人,他們活不了。」
「不是因為他們命該如此,是因為沒有人去救他們。」
他掃視全場。
「你們現在不願意回去,孤不怪你們。」
「因為本王知道,沒人想死。」
「可你們想清楚了,如果今天你們不去救他們,明天,後天,等疫病傳得更遠,等青州徹底變成一座死域!」
「你們又能逃到哪去?」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低著頭,有人咬著嘴唇,有人捂著臉。
蕭烈沒有繼續說了。
他從石頭上跳下來,等了很久,然後輕聲說道。
「孤說過,會跟你們一起活下去!」
「但孤想讓更多人活下去,想讓你們的親人,朋友,一起活下去!」
「為了控制疫情,官府暫時不會派人手來救我們,但我們可以自救!」
「本王今天下午就會親自帶人去東面救人,孤需要大家添把力!」
「願意跟孤回去的,站出來。」
「不願意的,孤不強求。」
空氣凝固了很長時間。
然後,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第一個站了出來,她抹了把眼淚,聲音沙啞卻堅決。
「王爺……妾身跟你回去!妾身不能丟下婆婆不管!」
第二個,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
那個老漢也站了起來,腿抖得厲害。
「俺不是個東西!老伴兒還在等俺!俺回去!」
蕭烈點了點頭,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轉身面向那些願意跟他回去的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本王替那些等死的百姓,謝過諸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王爺,一個戰功赫赫的王爺……在給他們行禮?
碧酥站在人群外,臉上的表情很扭曲,又氣又想笑。
徐德遠遠地看著,笑得如同一個智障。
「北疆王,厲害啊,可惜是個兵家胚子,要是我醫家傳人該多好啊!」
當天下午,蕭烈帶著幾十名陷陣營士兵和十幾名輕症康復的百姓,沿著山路向東進發。
碧酥本來要跟,被蕭烈攔住了。
「傻丫頭,你給我好好在營地待著!」
碧酥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王爺!您病還沒好全。」
「拉了兩天肚子而已,死不了。」
碧酥還想說什麼,蕭烈已經轉身走進了暮色中。
蕭烈帶人進入的第一個村子,叫柳樹溝。
整個村子死氣沉沉,空氣中飄著一股難聞的臭味。
土路上一個人影都見不著,安靜的滲人。
蕭烈回頭喊了一嗓子。
「誰是柳樹溝的,頭前帶路,咱們挨家挨戶地找!」
之前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跑了出來。
「王爺!妾身來引路!」
很快,幾十人就搜便了全村,整個村子裡還能喘氣的,只剩下不到十個。
蕭烈蹲在一個老人面前,檢查了他的瞳孔和舌苔,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老人家,村裡喝的水是從哪來的?」
老人指了指村後的一條小溪。
「就……就那條溝裡的水。」
蕭烈順著方向看去,那條溪水從山上流下來,繞過村子,又拐進另一條山溝。
這條溪水是獨立的,只供給柳樹溝一個村子。
青州東部北鄰蒼山,南邊就是平原,自身本就是丘陵地貌,這種地貌水系複雜,每個村子又散落在山林之中,怎麼會同時爆發疫情呢?
「奇了怪了!」
蕭烈蹲在溪邊,用手捧了一捧水,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用舌尖舔了舔,臉色忽然一變!
「草……這水不對!」
水中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還有……血腥味。
蕭烈狠狠的呸了一口。
「媽的!有人在溪水裡動了手腳!」
蕭烈站起來,看向遠處那片連綿的山影。
「如果每個村子都有獨立的水源,那要想讓整個青州東部都染上瘟疫,就得有人往每一條河裡都投毒。」
他頓了頓。
「這他麼是場人禍!」
旁邊的蒼狼騎老兵老胡聽得臉色發白。
「王爺,這手段……很像草原上的【詛軍術】。」
蕭烈們的磚頭。
「什麼【詛軍術】?細說!」
老兵吞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解釋起來。
「之前跟著先帝時,草原人敗逃時就曾經用病死的牛羊和糞便汙染水源,草原的巫把這招叫做【詛軍術】。」
蕭烈整個人都愣住了。
「草原?」
「青州?」
這兩地隔著北疆五州,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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