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靠在床頭，看著莫舒那張清瘦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沒有憤怒，很平靜、像是在說「你有空嗎我們聊聊」的隨意。
莫舒微微皺眉。
「王爺笑什麼？」
蕭烈沒有直接回答。
他示意碧酥把矮桌上的筆墨紙硯拿過來。
碧酥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她不知道蕭烈要幹什麼，但只要是蕭烈讓她做的事，她從來不會問第二遍。
蕭烈接過筆，蘸了墨，在紙上畫了幾筆。
不是什麼複雜的圖紙，只是一個滑輪組的簡易示意圖，旁邊標註著槓桿比、受力方向和絞盤的最佳位置。
他把紙推到莫舒面前。
「你看看這個。」
莫舒低頭看去。
他是聰明人，而且是一個精通機關營造、山川地理的謀士，一眼就看出這張圖的用途。
他抬起頭，看著蕭烈的目光微變。
「這是……攻城器械的改良？」
蕭烈點了點頭。
「你蟠龍衛在大山裡躲了這麼多年，用的都是些過時的老法子。」
「爬牆、撞門、蟻附……太小兒科了。」
「真正的戰鬥力，來源於技術！」
「鐵牧雲曾經和本王的陷陣營交過手，孤手下三名將士就能硬撼你十幾個用『兵勇散』催熟的傀儡。」
「狼顧山那些楚帝手下的新軍，你總該知道吧？」
他沒有等莫舒回答。
「楚帝早就拿到北疆的鍊鋼法。」
「他第一件事就是鍛兵鑄甲。」
「動動你的腦子想想，就靠你手下這點藥物，能辦成什麼大事？」
莫舒的摺扇不搖了。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紙放下。
「殿下想證明什麼？」
「證明孤的腦子，比你手裡的藥值錢。」
蕭烈又拿過一張紙，這次他畫了一個更復雜的結構。
帶膛線的火炮截面示意圖，旁邊標註著火藥配比和射程測算。
「這東西叫火炮。」
「一炮出去，三百步外能把一堵城牆轟出一個缺口。」
「如果你把孤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你這輩子都別想看到第二張圖。」
莫舒沉默了。
他合上摺扇，緩緩坐下。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殿下所言，實屬天方夜譚！」
「空口白牙，就像唬住我？」
「殿下，你也太天真了。」
蕭烈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那塊刻有「北疆王」的令牌，扔到莫舒面前。
「派人帶著這個去北疆，找一個叫周巡的書生。」
「讓他帶你看幾樣東西，看完了你再想想該怎麼和孤說話。」
「對了，提醒你一下，本王出了事，北疆此時必定是草木皆兵。」
「你派去的人，最好安分點！」
「孤看那鐵牧雲就不錯，行事幹練，又是個女子，更容易讓人相信。」
莫舒拿起那塊鐵片翻了翻，指腹劃過邊緣的刻痕。
「殿下，是認真的？」
蕭烈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派人去看就知道了。」
「如果你看完之後還想把孤變成傀儡，孤認栽。」
莫舒的目光在蕭烈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外面喊了一聲。
「牧雲，進來。」
鐵牧雲從門外走進來，一身皮甲，手裡還握著弓。
她看了看蕭烈，又看了看莫舒。
「末將參見殿下！」
「參見副統領。」
莫舒把那塊鐵片遞給她。
「你親自去一趟北疆，找一個叫周巡的書生。」
「把這個給他看，他就會明白。」
「到了之後，把北疆的一切看仔細，回來如實稟報。」
鐵牧雲接過鐵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字，又看了看蕭烈，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
莫舒又補了一句。
「快去快回。」
鐵牧雲轉身就走。
蕭烈在她跨出門檻時忽然開口。
「鐵姑娘。」
鐵牧雲停住腳步，回頭看著他。
「殿下還有何吩咐？」
蕭烈靠在床頭，聲音不大。
「周巡那小子，粘上毛比猴還精，光靠一個令牌未必能讓他信你」
「你見到他後，就問他「想要一個怎樣的世道」，他自然就相信是孤讓你去的。」
「對了，他要是問什麼，你最好如實告知，否則容易回不來。」
莫舒微微蹙了一下眉，連忙補充道。
「不可透露蟠龍谷的所在！」
鐵牧雲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屬下記住了。」
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接下來的幾天，蕭烈沒有再提合作的事。
他每天在茅屋裡躺著，偶爾讓碧酥扶他起來走幾步。
他的經脈還封著，渾身發麻，走幾步就冒虛汗。
碧酥每天端水端飯，把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偶爾說幾句家常話，不問他打算怎麼辦，也不問莫舒的事。
蟠龍谷裡很安靜，練兵的聲音隔著一道山樑傳過來，悶悶的，像在敲鼓。
鐵牧雲不在的日子裡，蕭烈偶爾會抬頭看向谷口的方向。
鐵牧雲出谷後，一路向北。
五天後，她踏上了北疆的邊境。
北疆的官道是水泥鋪的，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得像一面鏡子。
路兩旁的田地裡，莊稼已經長得齊腰高，有老人坐在田埂上歇腳，有孩子在田邊追著蜻蜓跑。
遠處有村落，炊煙從青灰色的瓦頂上嫋嫋升起，安靜而踏實。
鐵牧雲牽著馬走在官道上，靴子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聲響。
不是泥濘的噗嗤聲，而是一種乾淨利落的篤篤聲。
她停下來彎腰摸了一下路面，手指觸到的是堅硬而光滑的表面，彷彿這條路是天生就長在土地上的，而不是被踩出來的。
她進了幽州城。
城門大敞著，沒有鐵柵欄，沒有拒馬樁，幾個穿著制式鎧甲但腰間沒有佩刀計程車兵正在路邊幫一個老漢修車。
他們的動作熟練，表情平和，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鐵牧雲站在城門洞裡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有個士兵叫了她一聲。
「姑娘，你找誰？」
鐵牧雲這才回過神來，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
「北疆周巡。」
「我是奉北疆王之令而來。」
那士兵眯著眼上下打量鐵牧雲一番，又仔細檢視令牌，確認無誤之後，才嘟囔道。
「王爺不就在城裡嗎？」
「令牌怎麼會在你手裡？」
「算了，你跟我來。」
幽州府衙的後堂，周巡正在整理蕭烈留下的計劃書。
聽到「北疆王令牌」五個字，他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請她進來。」
鐵牧雲走進後堂時，周巡已經站起來了。
他沒有穿官袍，只穿了一身素色的長衫，顯得清瘦而斯文。
他看到鐵牧雲手裡那塊令牌，整個人止不住的顫抖。
「王爺沒死？」
「王爺在哪？」
「讓你來北疆作甚？」
「王爺為何不回來？」
鐵牧雲被周巡問得有些發矇。
「我……額……王爺讓我來看看北疆。」
周巡見鐵牧雲前言不搭後語，頓時警覺起來。
「來人！」
一聲令下，十幾個全副武裝的陷陣將士直接衝了進來，將鐵牧雲圍在當中。
周巡退到人牆之外，聲音冷冽。
「說！令牌是何處得來？」
此時，周巡已經下了殺心。
因為他把鐵牧雲當成了楚帝派來的奸細，而那令牌也是從蕭烈屍體上搜出來的。
估計是狼顧山一場大火將蕭烈的屍身燒得面目全非，無法辨認，所以才派人前來試探！
周巡知道，剛剛自己的反應已經足夠證實蕭烈不在北疆，如果這女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只能殺了！
鐵牧雲環視一圈，連忙伸手阻攔。
「且慢！」
「王爺讓我給周巡帶句話！」
「周巡！你想要一個怎樣的世道？」
周巡沒有說話。
他看了鐵牧雲很久，然後笑著留下眼淚。
「王爺讓你問的？」
「是。」
「王爺還好嗎？」
鐵牧雲點了點頭。
「王爺正在養傷，並無大礙。」
此刻，周巡才真正確認，蕭烈尚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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