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晴立在桃樹下, 目送沈亦嫻的背影匆匆遠去,又順著她來路望去。
近處,鬱時珩正站在柳蔭裡, 指尖撫過唇角。
她心頭一凜。這位傳聞中清冷禁慾的鬱侍郎, 何時有過這般模樣?莫非他與沈亦嫻到現在還餘情未了?
“亦晴。”一道嬌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文萱,難得你回京, 我們可得好好敘敘。”沈亦晴和鬱文萱彼此在心裡瞧不上對方面上卻總能表現出熟絡的樣子, 以至於京城傳言二人不是姐妹,勝似姐妹。
鬱文萱笑盈盈走來,她目光掃過鬱時珩的方向,又收回,落在沈亦晴臉上:“聽說你姐姐同宋楚風定了親?”
“是, 早在兩月前便定下了。”沈亦晴斂神, 換上得體的笑容。
鬱文萱輕笑一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嘖, 兩月前?你還不知道吧?你這位好姐姐, 早在一月前,在蘇州時,便已與人交頸而臥、共枕同眠了。”
沈亦晴瞳孔微縮,她扯了扯鬱文萱的袖袍:“此話當真, 可不敢憑他人幾句閒言碎語就如此中傷。”
“中傷?但凡你去蘇州打聽便知真假。而那物件嘛,”鬱文萱頓了頓, 目光飄向遠處那道青色身影, 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便是我的那位好兄長,鬱時珩。”
沈亦晴心頭驚疑再起, 難怪那日鬱時珩會親自登門尋她姐姐,難怪他看沈亦嫻的眼神那般不同尋常,難怪他一個從不赴宴的人,今年卻破例來了桃花宴……
“文萱姐姐說笑了。”她強撐著笑意,“我姐姐與姐夫已有婚約,怎會……”
“怎會不會?”鬱文萱打斷她,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我那兄長,素日裡看著清冷自持,不近女色。可若真動了心,便是認定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也不知那沈亦嫻如何蠱惑了他?”
她頓了頓,看向沈亦晴,語氣忽然冷了幾分:“亦晴,我同你說這些,是把你當自己人。你可不要對我兄長存著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沈亦晴心頭一緊,連忙道:“文萱姐姐放心,我絕無此心思。”
鬱文萱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掛上笑容,轉身離去。
沈亦晴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翻湧的情緒。她自然不會承認對鬱時珩存有什麼心思。
況,她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男人的真心。
至於沈亦嫻、鬱文萱和鬱時珩之間那些齷齪事,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這倒是個有趣的把柄,說不定,日後還能派上用場。
宋楚風處理完婉貴妃交代的事務,急匆匆往回趕。
他穿過幾株繁茂的桃樹,繞過一座假山,在一棵老桃樹下看見了沈亦嫻。
她獨自坐在一株桃樹下,手中還握著那支荷花,花瓣已被她無意識地揪下了好幾片,零落在裙襬上。
“嫻兒。”他放輕了聲音。
沈亦嫻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不敢正面看他。
“楚風……你怎麼來了?”她下意識想站起來,卻因坐得太久,腿有些發麻,身形一晃。
宋楚風連忙上前扶住她:“小心。”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臂,溫熱有力。沈亦嫻卻像被燙到了一般,條件反射地縮了縮。
宋楚風眸光微頓,卻沒有鬆開,只溫聲道:“怎麼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我找了你好一會兒。”
“此處景色美,不知不覺便走遠了。”沈亦嫻垂下眼簾,避開他的視線,聲音有些發虛。
宋楚風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她臉上,細細打量著。
她的眼尾泛著淡淡的紅。唇瓣微微紅腫。頸側,衣襟遮掩的邊緣,隱約可見一抹緋紅的痕跡。
他眸色暗了暗,他是風月場中打過滾的人,怎會看不懂那些痕跡意味著什麼?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
可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溫聲問道:“嫻兒,你怎麼走到這兒來了?這裡偏僻,若是遇上什麼歹人可怎麼好?”
沈亦嫻察覺到他打量的目光,心頭一緊,下意識攏了攏衣襟:“我……我就是隨便走走,不覺便走遠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此處蚊蟲多,叮得人發癢,且今日有些乏了,我想先行回府。勞你代我同貴妃娘娘賠罪。”
說完,她不待宋楚風回應,便轉身欲走。
“嫻兒。”宋楚風在身後喚了一聲。
沈亦嫻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我送你。”
“不必了。”她搖了搖頭,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
宋楚風站在原地,望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凝固,最終化作一片冰冷。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裡,已沒有了半分溫度。
鬱時珩立在原地,目送沈亦嫻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處,指尖緩緩撫過唇上被她咬破的傷口,唇角微微揚起。
那一吻,雖帶著血腥味,卻甜得讓他心悸,她心中還有他,否則方才又怎會是那番情態。
“世子。”沐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垂首稟報,“沈小姐已離席,說是身子不適,先行回府了。”
鬱時珩眸光微動:“宋楚風呢?”
“宋公子原說要送,被沈小姐拒了。此刻正在與婉貴妃說話。”
鬱時珩點了點頭,沉默片刻,淡淡道:“走,跟上。”
沐羽輕嘆了一口氣,世子怕不是魔怔了,光天化日地,如此堂而皇之。
馬車遠遠跟在沈府的馬車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鬱時珩坐在車中,簾幕低垂,只留一線縫隙。透過那線縫隙,他能看見前方那輛馬車晃晃悠悠地前行,車簾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那道模糊的身影。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
沈亦嫻掀簾下車,腳步匆匆。
可就在她即將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她忽然頓住了腳步,像是感應到了停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她猛地回過頭來。
她的目光越過長街,直直地落在那輛停在街角陰影處的青篷馬車上。
車窗的簾幕撩開了一半,露出半張清雋的臉。
而車內的鬱時珩正定定地看著她。
沈亦嫻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抓了一下,又癢又難受。她咬了咬唇,氣得跺了一下腳,提著裙襬,快步往府裡走去:“崔瑩。關門!關緊些!”
馬車內,鬱時珩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沈府大門後,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那跺腳、咬唇、氣鼓鼓的模樣,分明是小女兒家的嬌嗔,哪裡有半分真正的惱怒?
“回府。”他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輕快。
沐羽應了一聲,心中卻暗暗納罕。他家世子爺,今日是怎麼了?明明被咬破了嘴唇,怎麼反倒像是撿了什麼寶貝似的?
入夜,沈亦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便是湖邊那一幕。他滾燙的唇,他有力的手臂,他低沉沙啞的聲音,他在她耳邊說的那句“嫻兒,你溼了”……
她猛地睜開眼,臉頰燒得滾燙。混蛋鬱時珩!她怎麼會……怎麼會回應他?
怎麼會閉上了眼,任由他加深了那個吻。甚至,在那一刻,她的身體比她的心更誠實,不由自主地貼近了他。
沈亦嫻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
迷迷糊糊間,她終於睡著了。
可夢裡,那個人又纏了上來。
依舊是蘇州別苑的夜晚,依舊是那張眼覆白綾的臉。可這一次,他沒有像從前那般溫柔繾綣,而是帶著白日裡那股狠勁,將她壓在身下,一遍遍地索取。
夢裡,她聽見自己破碎的呻吟聲,聽見他在耳邊低啞地喚著“嫻兒”,聽見床榻吱呀作響,聽見接吻的水聲曖昧……
她猛地驚醒,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進的月光。
她躺在床上,渾身滾燙,心跳砰砰砰地跳著。而那股溼漉漉的感覺,讓她羞恥得無地自容。
“崔瑩!”她聲音沙啞地喚了一聲。
“小姐?”崔瑩披著外衣,睡眼惺忪地推門進來,“怎麼了?”
“備水,我要沐浴。”
“啊?小姐您……這大半夜的……”
“快去!”
“哦!”崔瑩半睜著迷離的眼。
所幸,府中常年備著熱水。熱水注入浴桶,氤氳的水汽瀰漫開來。沈亦嫻褪去衣衫,將自己整個浸入水中。
可水汽氤氳中,她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他的臉。
那雙清亮的眼睛,那挺拔的鼻樑,那好看的唇形,還有他唇上被她咬破的那道傷口……
她猛地睜開眼,掬起一捧水潑在自己臉上。
“鬱時珩,你這個混蛋……”她咬著牙,低聲罵道。
可罵完之後,心底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洗了很久,直到水都快涼了,心裡頭那股躁動被強行壓下,才起身擦乾。
回到房中,她卻怎麼也睡不著了。索性披了件外衣,坐到書案前,鋪開宣紙,提起筆來。
筆尖在紙上游走,勾勒出輪廓,描繪出眉眼。
等她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畫的,竟是那個人的臉。
畫中人負手而立,衣袂飄飄,眉眼清雋,唇邊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而眼尾那顆小小的痣,雖不甚明顯,卻被她細緻地勾勒了出來。
沈亦嫻盯著那幅畫,愣了許久。
然後,她猛地將畫揉成一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口,狠狠丟在地上。
“崔瑩!”她揚聲喊道。
“小姐,又怎麼了?”崔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把我的琴搬出來。”
“啊?這天剛亮……”
“搬!”
“是。”崔瑩一邊指揮著府中小廝動作起來,一邊暗自納悶。得虧她未看到沈亦嫻被鬱時珩欺負的模樣,否則定是要衝上去攔的。
琴音淙淙,如流水般傾瀉而出。可彈了幾個音,沈亦嫻便停了下來,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曲不成調,心亂如麻。她煩躁地按住琴絃,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崔瑩。”
“小姐,您又怎麼了?”
“走。”
“去哪兒?”
“濟安堂。”她說著便抬步往外走。
“小姐,今日不是休沐嗎?”崔瑩不解地問。
“不休息了。”沈亦嫻站起身來,語氣堅定,“我要去整理醫案。”
崔瑩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她家小姐今晚分明是心亂了,哪裡是想什麼醫案,分明是想躲什麼人。
可如今小姐已同宋楚風定了親,這話,她可不敢說出口。
與此同時,瑞郡王府。
鬱時珩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畫像。
畫中人側身而立,一襲淡粉色衣裙,手持荷花,眉目低垂,溫柔得像是從月光裡走出來的仙子。
他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勾勒著她的眉眼,可畫了許久,卻總覺得不滿意。她的眼睛比畫中更清澈,她的唇比畫中更殷紅,她的神態比畫中更嫵媚勾人。
他畫不出她的萬分之一。
鬱時珩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低低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沐羽的聲音:“世子。”
“進。”
沐羽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團皺巴巴的紙:“世子,探子回稟,沈小姐今夜去了濟安堂。這是從沈家拿出來的,說是沈小姐丟棄的廢紙。”
鬱時珩接過那團紙,展開一看。
畫上墨跡斑駁,顯然是被人大力揉搓過,有些地方已經被墨洇得看不清了。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能看出,那畫中人——是他自己。
那眉眼,那身形,那衣袍的紋路,分明是他的模樣。而畫中人的眼尾,有一顆小小的痣,雖不甚明顯,卻被他一眼捕捉到了。
鬱時珩盯著那幅被揉得皺巴巴的畫,無聲笑了。
那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帶著幾分欣喜,幾分得意,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
“沐羽。”
“屬下在。”
“備車。”
“世子要去何處?”
鬱時珩將那張畫小心翼翼地撫平,疊好,收入錦盒,聲音裡帶著幾分輕快的笑意:“去濟安堂。”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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