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夾雜著呼喊聲。
“嫻兒!”
“沈小姐!”
“鬱侍郎!”
沈亦嫻辨得出宋楚風和沐羽的聲音,她心下一鬆,快步走到洞口, 撩開藤蔓向外望去。
只見一隊官兵正沿著河岸搜尋, 為首的兩道身影,正是沐羽和宋楚風。
“楚風, 我們在這兒!”她揚聲喊道。
宋楚風帶人聞聲趕來, 撥開層層遮擋,終於發現了這個隱蔽的山洞。
宋楚風第一個衝了進來。
他的目光飛快掠過洞內二人,周身狼狽不堪,衣衫雖皺卻整齊,沈亦嫻髮髻雖散亂卻不凌亂, 心頭那塊巨石總算落了地。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 快步走向沈亦嫻,只撇眼朝鬱時珩問候了一聲:“小舅。”
那一聲“小舅”,叫得生硬而疏離。
“嗯, 楚風你來了。”鬱時珩聲音有些飄。
宋楚風未再說話, 只轉向沈亦嫻,目光落在她臉上,在見到她臉上幾道擦傷時,聲音裡滿是急切與擔憂:“嫻兒, 除了皮外傷,可還有哪裡傷著?”
沈亦嫻搖了搖頭, 神色平靜:“不必擔心, 我無事。”
她說著,側身讓開,目光越過宋楚風, 落在緊隨其後的沐羽身上:“沐羽,來帶走你家世子,他中了毒,還未徹底清除。”
“是,多謝沈小姐救了我家世子。”沐羽應聲上前,快步走到鬱時珩身邊,伸手去扶他。
他瞥了眼在場的其餘三人,眼下情形尷尬,帶走世子,確然是上選。
鬱時珩本想開口,讓沈亦嫻扶自己起身。
可當他目光掃過她的手背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那雙手上,滿是細密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滲著血絲。那是替他剜肉排毒、採摘草藥時留下的痕跡。
他眸色一暗,終究沒有開口,只借著沐羽的力道站起身來。
心裡卻憋悶得很,他似乎總在受讓傷,她也總是出手救了自己。正因為如此,他更不捨得放手,她的恩與情,他該用一輩子來償還才是。
“嫻兒,”他站穩後,看向她,聲音裡帶著幾分溫柔與歉意,“先回去再說,我晚一點再去看你。”
宋楚風聞言,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小舅還是照顧好自己罷。肩上捱了一劍,又泡了水,還是先想想怎麼保住那條胳膊要緊。”
雙拳死死地握緊,若非見他受傷,此時非得衝上去揍他一頓不可。
鬱時珩沒有接話,只深深看了沈亦嫻一眼,便由沐羽扶著,轉身往洞外走去。
沈亦嫻望著他的背影,心裡頭五味雜陳。
宋楚風站在她身側,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嫻兒,我們也走吧。”
“多謝。”沈亦嫻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山洞。
一行人回到驛站時,已是午後。
秦女官和孟夫子早已等在廳中,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了上來。
秦女官的目光在沈亦嫻身上停留了片刻,見她雖然狼狽,卻並無大礙,這才鬆了口氣。
“沈小姐,你可算回來了。”孟夫子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可嚇死我們了!你怎麼就跳進河裡了,我當時看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沈亦嫻勉強笑了笑,不敢再去看秦女官:“讓二位擔憂了,我無事。”
秦女官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她,那目光裡說不清道不明。
沈亦嫻對上她的目光,心裡頭心虛,那日在畫舫上,自己那一聲“韻之”,憑秦女官聰慧,怕是早已猜到了。
她垂下眼簾,沒有再解釋什麼。
宋楚風站在一旁,看著二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心裡頭煩躁不已。
他咳了一聲,開口道:“嫻兒,你先去歇息吧。我已讓人備好了熱水和乾淨衣裳。”
沈亦嫻點了點頭,朝他福了福身:“嗯。”
沈亦嫻回到房中,未及更衣沐浴,卻是先寫了一紙藥方,交給崔瑩:“送去給沐羽,讓他照著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兩次,連服七日。”
“嗯,小姐,您就放心吧。您先沐羽更衣,小心溼症加重。”崔瑩接過藥方,苦口婆心交代,小姐對鬱侍郎要多好有多好。
她嘆了一聲,真是同人不同命,只可惜,那宋公子便沒這待遇。若是,女子也能有二夫,不就沒這難題了。
想想又自知荒謬,遂搖了搖頭,甩掉荒唐念頭,這才匆匆往外趕。
驛館管事很快命人備好湯浴,在水汽氤氳中,
沈亦嫻褪下那身溼透又半乾的衣裳,坐進浴桶中,水下凹凸玲瓏的曲線若隱若現。
溫水漫過肩頭,驅散了疲憊與寒意。
她閉上眼,靠在桶壁上,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鬱時珩的臉。
他中了毒,又受了傷,還泡了那麼久的冷水。也不知吃了藥是否壓制得住。
她深吸一口氣,將整個人沉入水中,讓熱水沒過她的頭頂。打定主意,晚些時候要親自去瞧一眼才放心。
為便利,沐羽帶著鬱時珩也住進驛館。
另一頭的房內,沐羽正替鬱時珩重新包紮傷口。
鬱時珩坐在床沿,赤著上身,肩上那道傷口觸目驚心。
雖然沈亦嫻處理得及時,但畢竟條件有限,傷口周圍還是有些紅腫。
沐羽一邊上藥,一邊低聲道:“世子,那些刺客,抓到了幾個活口,如今關在知府衙門的大牢裡。”
鬱時珩眸光微凝:“可審問了?”
“審了。”沐羽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但那些人嘴硬得很,什麼也不肯說。”
鬱時珩沉默了片刻,冷笑一聲:“只怕是,那些人活不過今夜。”
沐羽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頭看向他:“世子的意思是……”
“我那位好叔父,既然敢在洛陽動手,就不會留下把柄。”鬱時珩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冷意,“那些刺客,要麼是死士,要麼已經被滅了口。”
沐羽的臉色變了變:“那咱們……”
“等著看吧。”鬱時珩閉上眼,“明日一早,訊息便會傳來。”
“沐羽,你的勁太大了,這般粗魯。”鬱時珩皺眉。
沐羽停下手中動作,委屈開口:“不是,世子,我這才拆了第一層紗布……況,您此前刮骨療毒也沒見您坑聲,怎地如今?”
他眼神清亮,突然瞭然,“不如……屬下去請沈大夫?”
“不可,她自己都還傷著。”
“那……”沐羽撇了撇嘴,這世子爺爺是越來越嬌氣了。
“鬱侍郎,如今這般嬌氣嗎?”沈亦嫻打斷二人談話,她提著藥箱,施施然走近。
沐羽見狀,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接過藥箱:“有勞沈大夫,我去命人備著粥。”
“嗯,去罷。”
鬱時珩輕笑:“嫻兒還未嫁入侯府,沐羽便將你當成侯府少夫人看待了。”
“怎麼,我佔便宜了?”沈亦嫻邊整理藥箱,一一取出要用之物,一邊嬌嗔補了了句,“哪個是少夫人。”
“嫻兒。”鬱時珩心頭一動,未受傷的那隻手伸手順勢一拉。
她一時不防,落坐在他腿上,她輕呼著:“胡鬧,這傷還處理不處理了?”
“嫻兒。”鬱時珩說著便低頭含住她的唇。
沈亦嫻驚呆了!
她素來知道他有過人之處,可也不能見著她就,就……
她臉瞬間紅透,再也無力思考。須臾,她嬌吟出聲:“你……瘋了你。”
話音未落,他的舌已纏上她的:“嗯,遇見你便瘋了,嫻兒你好香。”
他忍不住在她腰肢流連。
待纏綿後,二人冷靜下來,才發現,他的肩膀已滲出血來。
沈亦嫻一邊替他仔細清理傷口,一邊睨了他一眼:“就不該依著你。”
說著,手上動作重了些。
鬱時珩悶哼了聲:“嫻兒你,謀殺親夫嗎?”
沈亦嫻冷哼:“親夫?頂多算來路不明的野男人。”說著點了點他的胸口。
鬱時珩亂了呼吸,握住她的手:“嫻兒,要我安分,你便不要老點火。”
二人在房中嬉笑拌嘴,殊不知宋楚風立在門口,臉色一變再變。
他恨不得,立馬推門而入,指責小舅為老不尊,罔顧人.倫,可……若是三人將話攤開,怕是他們更肆無忌憚,到時,他連線近嫻兒的由頭也沒有了。
他憤恨地轉身便走。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趙文便急匆匆地趕到了驛站。
他滿頭大汗,臉色煞白,一進門便跪倒在地:“鬱、鬱大人!大事不好了!”
鬱時珩正坐在窗前喝茶,聞言放下茶盞,神色淡然:“趙大人何事驚慌?”
“那些刺客……”趙文的聲音都在發抖,“昨夜全死了!”
鬱時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哦?怎麼死的?”
“獄卒說,是畏罪自盡。”趙文擦了擦額頭的汗,“可下官去看過,那些人脖子上都有勒痕,分明是被人勒死後,再偽裝成自盡的!”
鬱時珩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晨光熹微,洛陽城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負手而立,聲音清淡:“趙大人,你這洛陽城的防衛,可是疏漏百出呀。”
趙文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下官失職,下官該死!”
鬱時珩沒有回頭,只淡淡道:“起來吧。此事怪不得你。那些人既然敢動手,就不會留下活口。”
趙文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試探著問:“鬱大人,那接下來……”
“繼續查。”鬱時珩轉過身來,目光沉靜,“既然有人不想讓我查下去,更說明有更大的線索等著我們,那……更要查個水落石出。”
趙文看著他眼底那抹冷意,心頭一顫,連忙躬身應是。
待趙文退下後,沐羽從門外閃了進來,低聲道:“世子,那些刺客的死狀,與當年蘇州那批死士一模一樣。”
鬱時珩的眸色沉了沉,果然是他。
“世子,”沐羽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這回,怕是狗急跳牆了。那些人既然敢在洛陽動手,就說明他們已經不在乎暴露了。世子,咱們是不是該……”
鬱時珩打斷他,聲音平靜:“該縮回京城,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沐羽張了張嘴,終究沒敢接話。
鬱時珩轉過身,望向天際那片漸漸明亮的天色,聲音低沉:“他既然敢動手,就該想到後果。本世子,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他說著,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冷意:“況且,他動我可以,動她……絕對不行。”
沐羽聽著這話,心頭一凜,他垂下頭,低聲道:“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安排,加強戒備。”
鬱時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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