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照進房中。
沈亦嫻提著藥箱推門而入,鬱時珩正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門口, 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樣, 顯然是等了很久。
他今日氣色好了許多,只是那雙眼睛依舊黏在她身上, 怎麼也挪不開。
她替他換藥時, 指尖觸及他肩上的傷口,他微微蹙眉,卻沒有吭聲,只靜靜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她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唇。
“毒已清了大半, 傷口也在癒合。”沈亦嫻收回手, 淨了手,又診了脈,“再服幾日藥, 便無大礙了。”
沐羽敲了敲門:“世子, 粥熬好了。”
“進。”
沐羽看著沈亦嫻,轉而道:“世子,您的傷還沒好可要屬下代勞。”
鬱時珩睨了他一眼,哪裡會不知道他心思, 他暗嗤了一聲:臭小子。
隨即,面無表情道:“還不退下。”
沐羽噙著笑意, 恭謹退了出去。
鬱時珩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眉頭微微蹙起,聲音裡帶著虛弱:“嫻兒,我這手抬不起來, 怕是沒法自己用膳了。”
沈亦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碗粥擱在案上,熱氣嫋嫋,米香四溢。
她豈會不知他的心思,嗔了他一眼:“你傷的是左肩,右手不是好好的?”
“右手也疼。”鬱時珩面不改色,甚至配合地動了動右臂,又“嘶”了一聲,“大約是昨日泡了水,牽連著了。整條胳膊都酸脹得很,連抬都抬不起來。”
沈亦嫻正要開口駁他……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沉穩而急促。
宋楚風大步跨了進來,手裡也端著一碗粥,見到沈亦嫻已在屋中,腳步頓了一頓。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間掃了一圈,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沉,最終還是扯出一個笑來:“嫻兒也在。”
“我來替小舅換藥。”沈亦嫻站起身來,退開半步,與他拉開距離。
宋楚風沒有接話,只將粥放在案上,走到床邊,端起鬱時珩那碗粥。
他舀了一勺,放在唇邊吹了吹熱氣,遞到鬱時珩嘴邊,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小舅既然手抬不起來,外甥來喂您。免得麻煩嫻兒。”
鬱時珩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沒有張口。他抬起眼,對上宋楚風的目光,淡淡道:“不必了。嫻兒是大夫,照顧病人本就是分內之事。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亦嫻,聲音柔和了幾分,像是春風拂過水麵:“嫻兒心細,照顧長輩也理所應當。”
宋楚風端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笑意一分分淡了下去。
他緩緩放下勺子,聲音裡帶了刺:“小舅說的是。不過嫻兒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這般伺候人,傳出去怕是不好聽。還是我來吧,免得旁人閒話。”
“有什麼閒話好傳的?”鬱時珩挑了挑眉,語氣依舊雲淡風輕,“嫻兒是大夫,我是病人,天經地義。”
宋楚風忽然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沈亦嫻:“嫻兒,聽聞洛陽城外有片荷塘,夏日荷花盛開,風光極好。待會兒可願去看看?”
沈亦嫻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宋楚風。
她又看向鬱時珩,他正含笑望著她,那目光裡帶著篤定和挑釁。
她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嫻兒想去便去。”鬱時珩見她猶豫,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落寞,“只是也不知我這傷口會不會惡化……不過也沒關係,嫻兒去賞景更重要。況且我這手也抬不起來,喝粥也費勁……”
他說著,還刻意動了動右臂,眉頭皺成一團,彷彿真的疼得厲害。
沈亦嫻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給我閉嘴。
宋楚風看在眼裡,冷笑一聲:“小舅,您傷的是左肩,不是左手。況且傷的是右手,左手也照樣可以端碗吃飯。我記得小舅曾經教導過我,男子漢大丈夫,不該這般嬌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小舅當年教我騎射時,摔斷了胳膊也沒皺一下眉頭,怎麼如今一碗粥都端不得了?”
鬱時珩聞言,面不改色,反而“嘶”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
他抬起左手,顫巍巍地伸向那碗粥,剛碰到碗沿,便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縮回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虛弱:“啊……痛……嫻兒,再餵我吃一口吧,這手實在抬不起來了。”
他抬眼看向沈亦嫻,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像一隻受了傷的大型犬類。
宋楚風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他“啪”的一聲將粥碗重重擱在案上,粥水濺了出來,灑在桌面上。
“鬱時珩!”他咬牙切齒。
鬱時珩挑眉看他,聲音也冷了下來:“宋楚風!”
沈亦嫻站在二人中間,只覺得太陽xue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道:“韻之!別太過分。”
鬱時珩委屈地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受傷:“嫻兒,你兇我……”
沈亦嫻被他這副模樣噎得說不出話來:“我……我不是故意兇你……”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個長輩?”宋楚風終於忍不住了,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鬱時珩的衣領,將他從床上拽了起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有半分長輩的模樣嗎?!”
鬱時珩也不示弱,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宋楚風的手被迫鬆開:“你放手!”
“你先放!”
二人誰也不肯讓步,竟真的扭打在了一起。
宋楚風一拳揮向鬱時珩面門,鬱時珩側身避開,反手一拳砸在他肩上。
二人從床上滾到地上,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案上的粥碗翻倒在地,瓷片碎裂,粥水四濺。
鬱時珩肩上的傷口滲出血來,鮮紅的血透過紗布洇了出來,染紅了半邊衣襟。
他卻渾然不覺,只紅著眼與宋楚風纏鬥。宋楚風也不遑多讓,嘴角已經破了皮,滲出一絲血跡。
“停下!”沈亦嫻厲聲道。
二人打紅了眼,誰也不肯先收手。
宋楚風一拳砸在鬱時珩胸口,鬱時珩悶哼一聲,反手一掌拍在他肩頭,二人各自退開幾步,又同時撲了上去。
沈亦嫻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兩個大男人像孩童一般扭打在一起,看著鬱時珩肩上不斷滲出的鮮血,看著宋楚風眼底那抹近乎瘋狂的恨意,心裡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斷了。
她咬了咬牙,轉身便往外走。
“行,我走。”
“嫻兒!”二人同時停手,異口同聲地喊道。
沈亦嫻在門口頓住腳步,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哪個都不許追。”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門在她身後“砰”地合上。
屋內一片狼藉。
宋楚風想去追,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鬱時珩低沉的聲音:“楚風,停下。我有話對你說。”
宋楚風腳步一頓,背對著他,氣喘不定。他的拳頭還攥著,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會崩斷。
鬱時珩扶著桌沿站起身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宋楚風僵硬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楚風,你只知你們訂了婚,卻不知我與她真心相愛。在江南時,是她主動來撩撥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她對你,可曾如此?”
宋楚風的身子猛地一震,卻沒有回頭。
“在我面前,她主動熱情。”鬱時珩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剜在宋楚風心上,“對你,又可曾如此?這些,只有在心愛之人面前才會有。”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幾分:“我知道,小舅這樣說你很難受。可是……強扭的瓜不甜。”
宋楚風猛地轉過身來,眼眶泛紅,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的聲音發顫,卻依舊倔強:“你怎知她對我不會動心?!在你出現之前,她分明已經親口應下了婚事。她若真不願意,當初為何要答應?”
“雖我沒問過她在蘇州為何不告而別……”鬱時珩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堅定,“但我知道,絕對是因為誤會,而不是不愛。”
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懇切:“楚風,若是旁的,小舅定不與你爭。可唯獨她不行。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由你我在這爭搶相讓的物件。若你也對她有好感,便更不應該讓她為難。”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只是……不想傷害你。”
“閉嘴!”宋楚風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幾分撕裂般的痛楚,“你不要再說了……小舅。”
他的眼眶裡有什麼在打轉,卻硬生生忍住了。他攥緊的拳頭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鬱時珩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宋楚風大踏步轉身,一腳踹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此時,他只想大醉一場。
鬱時珩在驛館不遠處找到了沈亦嫻。
她坐在一棵老槐樹下的石凳上,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望著遠處的天際發呆。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顯得格外單薄。
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道:“不是讓你別來了嗎?”
鬱時珩沒有答話,只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指尖微微發顫。
他心頭一痛,不由分說地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我怎麼可能不來。嫻兒,你知道的,我離不開你,更不能失去你。”
沈亦嫻靠在他懷裡,沉默了很久。
鬱時珩抱著她,低聲道:“你放心,我已同楚風說清楚了。我相信,給他一些時間,他會想明白的。”
沈亦嫻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愧疚:“我只是……傷他非我本意。”
“我知道。”鬱時珩的手臂收緊了幾分,將她圈得更緊,“可感情之事,又哪裡容得了第三者?”
他說著,忽然低下頭,捧起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只是嫻兒,你還沒告訴我,在蘇州,為何不告而別?”
沈亦嫻愣了一下,目光閃爍了幾下,隨即別過頭去,聲音裡帶著幾分酸意:“哦……只不過看到你和鬱文萱摟摟抱抱,沈亦晴似也對你芳心暗許,哦,還有那秦女官……到處拈花惹草。”
鬱時珩愣了愣,隨即哭笑不得:“嫻兒,我冤枉。我對她們絕無半分心思。在你之前,我根本無意於兒女情長。再者……”
他捧起她的臉,目光灼灼,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嫻兒,不是你主動來招惹我的嗎?現在便想始亂終棄不成?”
沈亦嫻被他看得臉頰發熱,別過頭去,嘴硬道:“嗯……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我不許。”鬱時珩低頭含住她的唇,輾轉廝磨了一番,才放開她。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灼熱,聲音暗啞:“你身上哪一處不是我的?嫻兒,等此間事了,我們回京便完婚,可好?”
沈亦嫻被他吻得氣息不穩,半晌才緩過來。她抬眼看著他眼底那抹認真,心裡頭一軟,輕聲道:“那……可要看你表現。”
鬱時珩討饒般地將臉埋在她頸窩,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我對你的心思還不清楚嗎?莫非還要剖心為證不成?”
“就你嘴貧。”沈亦嫻輕輕推了他一把,唇角卻忍不住上揚。
此後幾日,鬱時珩一心撲在洛陽鹽案上,只想快些了結此事,好帶著沈亦嫻回京。
宋楚風卻被傷透了心,整日將自己關在房中,連門都不願出。
他也想盡快離開洛陽,越快越好,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二人你儂我儂、情意綿綿的模樣。
然而,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舅甥爭一女”的訊息,不知從何處傳了出去,像一陣風般在驛館中蔓延開來。
驛卒們竊竊私語,官員們面面相覷,連街上的小販都開始議論紛紛。
孟夫子聽到這個訊息時,驚得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在地上。
她拉著秦女官,壓低聲音道:“你聽說了嗎?鬱侍郎和宋世子……竟是為了沈小姐爭風吃醋!這、這可是舅甥啊!”
秦女官端著茶盞,神色淡然,彷彿早就料到一般。她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飲了一口,才緩緩開口:“也就你還矇在鼓裡。”
孟夫子瞪大了眼睛:“你……你早就知道了?”
秦女官沒有答話,只放下茶盞,望向窗外。
洛陽的天空湛藍如洗,白雲悠悠。遠處有飛鳥掠過,消失在屋簷盡頭。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畫舫上,沈亦嫻那一聲撕心裂肺的“韻之”……那一瞬間,她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茶已涼了,入口微苦。
她忽然覺得,自己那顆蠢蠢欲動的心,終於可以安安穩穩地放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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