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居然與你說了這些?”
楚令儀楚明瑟擠在鞦韆架上, 分食一碗冰酪。
聽楚明瑟講完她折返尋小釵時與長公主的對話,楚令儀驚訝又羨慕,“殿下這是親口邀你去她的女學呢。”
她轉而又卸了氣, 但擔憂道:“可大伯父定然不會同意的……”
“那便先斬後奏。”楚明瑟被冰酪冰到了牙齒, 眯起眼睛,“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阿爹以前就說若是能得見班大師一面,散盡千金也願意。而如今我只要去女學就能拜師了,我阿爹泉下有知,怕是也要羨慕我的。”
楚令儀被她逗笑了一瞬,又覺得這樣對地下的二伯不大恭敬,趕緊將笑意憋了回去。
“五姐姐, 你想去嗎?”楚明瑟扭頭看向楚令儀。
楚令儀眼中的光閃了閃,她點點頭, 又搖搖頭, 輕輕嘆氣:“大伯父若是不允, 我自是不能去了。”
而大伯父必然是不允的。
楚明瑟便也沒有鼓動她一定要與自己去女學。她知道, 四叔常年在外頭任官, 五姐姐是大伯與大伯母教養長大的, 無論如何,兩人都是五姐姐最尊崇的長輩,不忍也不願違逆他們,令他們傷心。
楚明瑟只是點了點頭, “沒事的, 我可以將女學教的課整理成筆記悄悄給你看,也不差什麼啦。”
“那先謝謝九妹妹了。”楚令儀親暱地和楚明瑟碰了碰頭,旋即想起什麼,關切地問道, “你說要找一位姓裴的小郎君,可找到沒有?昨日長公主府上有好幾位裴大人的家眷呢。”
楚明瑟遺憾地搖了搖頭,猶疑著猜測道:“都過去五年了,你說他們家會不會已經搬離京城了?所以這五年間才會失了音訊?”
“唔……”楚令儀也實在不知應如何回答,她思忖著,忽然眼前一亮,“不如去問問沈郎君呢?”
沈聽瀾?問他有用嗎?
楚明瑟正不解著,便聽楚令儀振振有詞道:“他可是在京城長大的,他父親還是左副都御史,平日裡要負責糾劾百司想來對京中大小官員都得了解一二才是呢,說不定他父親便知道裴家的事。”
“我約見他……合適嗎?會不會有些失禮?”楚明瑟謹慎道,京城之中,天子腳下,禮教應該會更為嚴苛吧。
“有長公主在京中,禮教對多數女子來說其實並不如何苛刻。只是不同的人家有自己的規矩罷了。”楚令儀促狹地吐了吐舌頭,言下之意便是因著大伯的古板,楚府的規矩才更大些。
她接著說道:“於禮來說,他已算是你正經的未婚夫了,偶爾見上一兩面實則沒什麼要緊的。以大伯這要撮合你們的心思來看,他怕是也樂見你們倆相處得好呢,約他出門一敘肯定是沒問題。”
“那裴郎君是你幼時相識的鄰家哥哥,你也說了,他頗為照顧你,對你還有兩次救命之恩,你想知道他的下落自然也是無可厚非。於情於理,沈聽瀾肯定都是會幫你的。”
楚明瑟覺得楚令儀說得很有道理,她們兩人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商量了半日,跑去尋了凌夫人,一唱一和地哄著她給沈府下了帖子,請沈聽瀾帶楚明瑟去京中頗負盛名的“悠然居”吃茶。
凌夫人也覺得這在京中不算什麼出格的事,見楚明瑟似乎對沈聽瀾很是滿意的樣子,她心下自然也是高興的,便欣然下了帖子。
兩日後,沈家的馬車便施施然停了楚府的門前。
沈聽瀾自高中後便在翰林院編修文書,今日恰逢休沐,依他素日的習慣,本該閉門靜坐,或讀兩卷書,或臨幾頁碑帖,清清靜靜地消磨一日。
孰料一大早他便被母親從書房中揪了出來,又被摁著換了好幾套衣裳,最終又換回最初試的那套素白斕衫,便被催促著出門去接楚九娘子吃茶。
偌大的楚府難道吃不到好茶嗎?非要他帶她去勞什子悠然居,那裡的茶博士還不如他精通《茶經》。
沈聽瀾腹誹著,面上卻仍是那副端靜持重的模樣,只眉宇間凝著一點揮之不去的淡淡鬱色。
決明看不下去了,提醒道:“郎君,待會兒您到了九娘子面前,可千萬別再頂著這副棺材臉了。叫九娘子瞧見了,該誤會您心中不樂意同她去吃茶了。”
“我本就不甚樂意。”沈聽瀾低聲應道。原本妥帖規劃好的一日清靜被徹底打亂,讓他渾身沾了毛刺一般難受,恨不能立刻打道回府。
決明暗自嘆氣,等在楚府門口時,他便一直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朱門,心下打定主意,待九娘子一露面,他定要搶先一步上前熱絡見禮,好歹替自家郎君描補幾分,莫叫人家姑娘覺得受了冷待,再惱了郎君。
正想著,府門“吱呀”一聲自內開啟。
一角初桃粉的裙裾拂過門檻。
決明腳下方動,身側卻已掠過一道清逸的白影。
沈聽瀾早已越過他上前去,雖面上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模樣,但決明自小跟在他身邊,一眼便看出自家郎君這是雨過天晴了。
決明:“……”
郎君何時也成了個嘴上說著煩,行動卻很熱情的人了?
楚明瑟見了沈聽瀾也是眼前一亮,他今日一身素白斕衫,身上只配著玉飾,衣袂流風,立在日光清塵裡,人如月華一般俊秀出塵。
她彎了彎眼,“今日又要勞煩你啦,沈郎君。”
沈聽瀾輕輕“嗯”了一聲,看著楚明瑟上了馬車,這才翻身上馬。
他注意到決明投來的目光,微微撇過眼去,佯做淡然道:“要注意禮數。”
決明:“……”
郎君是真心還是假意,當他瞧不出來嗎?
悠然居臨河而設,半面是岸柳垂絛,水聲隱隱,半面是長街軒樓,人聲喧闐。樓高三層,黛瓦飛簷,外壁漆成雅緻的雨過天青色,門前只懸一對素紗燈籠,夜裡會透出溫潤的鵝黃光暈。
但看外樓,只覺清淡素雅,毫無奢華浮靡之風,不愧茶之風骨。
入得其內,便先聞隱約琴音,以湘妃竹簾隔出若干小間中隨意散坐數人,四面懸著數幅名人筆墨,雅趣盎然。
清幽的茶香瀰漫流動,令人心神一沉。
“沈郎君,二樓雅間‘綠綺’已備好,請隨小的來。”一樓的小二眼尖,一眼便認出了來訂雅間的決明,笑盈盈上前招呼著,將一行人引到了二樓雅間前。
“要什麼茶您自選,今日的水皆是天還沒亮便從西山玉泉取來的活水,新鮮得緊。”小二恭敬地上一枚手寫素箋,“今春新收的梅上雪也還有一些,沈郎君若是想要,小的便替您吩咐下去。”
沈聽瀾淡淡掃了一眼,道:“既要品茗,便不必拘泥於過往口味,今日先沏一壺蒙頂石花,另備一壺鳳凰單叢蜜蘭香。茶點便上桂花糕,綠豆糕。”
他說罷看向楚明瑟,道:“茶不宜雜飲,日後若有機會,九娘子可再來點其他茶飲,都嘗過後才知哪一種最和口味。”
楚明瑟不大懂茶,祖母常笑她喝茶如牛飲,便是沈聽瀾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一面點頭還一面想,沈聽瀾是不是看出她不精此道,才沒有問她想喝什麼茶,反而是讓她先一一嘗過再挑?
沈聽瀾則想著自己上一次來悠然居品茶還是三年前,也不知此間風味是否有了變化,不好貿貿然評價,還是先簡單點一兩種不會出錯的茶,嘗過方才好挑毛病。
小二喜氣洋洋地拿著素箋離開。
雅間內一時靜了下來,楚明瑟便想切入正題,“其實今日約沈郎君來此,是我有一事相求……”
“九娘子但說無妨。”沈聽瀾本有些拘束,僵硬地坐著,聽見楚明瑟說尋他是有旁的正事,反倒鬆了口氣。
楚明瑟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茶樓下似乎起了衝突,喧囂聲疊起。
她下意識分神,便聽見一聲:“姓裴的!你真當我不敢動你?!”
這一“裴”字瞬間點亮了楚明瑟的眼,她提起裙角便跑到了窗邊,探頭探腦地往下瞧。
被晾在原地的沈聽瀾:“……”
他輕咳一聲,試圖提醒楚明瑟:“九娘子,如此窺聽,不合禮數。”
窗戶邊的人影仿若未聞,兩手撐著窗框,使勁兒往窗外探身,兩名侍女緊張萬分地護在兩側,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倒栽下去。
楚明瑟極目向下望去,只見兩三名華服少年帶著手持棍棒的家丁圍攏在一人面前,嘴上罵罵咧咧,手上還不住推搡著。
被圍攏的那人穿一身浮誇的孔雀綠錦袍,向後斜倚到廊柱之上,衣領歪歪斜斜地半敞著,從略顯踉蹌浮軟的腳步來看,應當是醉得不輕。
廊簷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截玉似的頸,纖纖似鶴。
“上次是你跑得快,今日你醉成這樣,我看你還怎麼跑!”為首的華服少年鬢邊簪一朵碗口大的金線牡丹,正氣勢凌然地叉腰,“把老子的玉佩還回來!”
圍觀者眾還以為又是什麼“五陵少年爭纏頭”鬧出來的爭風吃醋的香豔戲碼,聽見這麼一句不由大失所望,原來只是財帛糾紛啊?
被圍著的那人低低笑了兩聲,聲音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疏懶:“你誰啊?我何時拿過你的玉佩?”
“你從老子身上贏走的籌碼,竟敢不認?!”簪花少年氣得跳腳,揮袖喝道,“給我上,打到他把玉佩吐出來為止!”
“是!”眾手持棍棒的家丁立時凶神惡煞地一擁而上。
“郎君!你們住手!”遠處陡然傳來一聲變了調的驚呼。一侍從打扮的少年吱哇亂叫著跑過來,跌跌撞撞衝進入群,張開雙臂護在了綠孔雀身前。
楚明瑟目光一凝,雙手用力抓住窗框向前探看。
那侍從的眉眼雖長開了許多,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不是平安嗎?
那被他護在身後的那人……是雪團哥哥!
楚明瑟呼吸一滯,扭身便往外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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