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言父母過。”沈聽瀾眉頭微蹙, 沉聲開口。裴照雪幼時那場轟動京城的“殺弟”疑雲,他亦有所耳聞,自然也知裴家父子關係不睦的緣由。
當時他自己也不過只有八九歲, 自開蒙起, 家中長輩便時常將“裴家那位小神童”掛在嘴邊,講裴照雪如何早慧,如何過目成誦,以此來敦促他讀書進學。
鬧出“殺弟”一事之後,裴照雪的名字又成了一記警鐘。
是以他見裴照雪此時的頹唐自棄,心中難免湧出極其複雜的情緒,是目睹明珠蒙塵、美璧生暇的憾然。
他不由肅然道:“往事已矣, 何苦將自己困囿其中。如此自棄,不過徒令親者痛, 而仇者快。”
裴照雪聞言, 眼尾輕輕一挑, 瞥向沈聽瀾, 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沈郎君, 你我交淺, 就不必言深了罷。”
“若喜歡說教,國子監大把的監生等著聽沈探花的金玉良言。”
沈聽瀾蹙眉,剋制地壓下眉梢。
咕嘟咕嘟的倒茶聲打破凝滯的空氣。
楚明瑟將斟滿的茶盞推到裴照雪面前,鼻尖輕輕動了動, 不大高興地瞧他:“白日裡, 怎麼還喝這麼多酒啊?多飲傷身!”
淡淡的酒氣漫過來,幾乎壓住了屋內飄蕩的茶香。
雖然裴照雪醉酒時仍風姿詳雅,如玉山傾頹,但醉酒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平安聽見楚明瑟這話, 贊同地點點頭,與她一起嚴肅地盯著自家郎君的後腦勺。
原本神色冷誚的裴照雪略微一滯,在楚明瑟譴責的目光中垂下眼睫,周身的銳氣瞬間斂了下去,斟酌著辯解道:“是昨夜喝得多……”
“宿醉?”楚明瑟更嚴肅了,細絨絨的眉在眉心擠出一道褶兒來,“那更糟糕了!”
“……並非日日如此。”裴照雪試圖用蒼白的語言來給自己縫補丁,“昨日友人慶生,難免多飲了些。”
平安在他背後哼哼:“是呢,三日裡有兩日如此吧。郎君友人的生辰也太多了些吧。”
楚明瑟危險地眯起眼睛盯著裴照雪。
裴照雪:“……”
裴照雪瞪了平安一眼,平安委屈巴巴地噤聲。
“你莫要瞪平安,他才是為你好呢。”楚明瑟戳了裴照雪一下,讓他收回視線,“你忘了我阿爹曾說過,真正為你好的的友人才是敢於直言勸誡,那些只會順著你、哄著你的,都是狐朋狗友。”
話說出口,兩人同時默了一瞬。
楚明瑟想著裴照雪五年未曾離京,家中發生的事他應當尚不知曉,那要如何與他說阿爹阿孃的事呢?
她有些不知如何開口說起此事。
這些年她無論是隨祖母住,還是回楚家時,都閉口不提阿爹阿孃的死。每日她都會去瞧一瞧爹孃的牌位,說上一兩句話。平日裡與旁人提起阿爹阿孃曾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也神色如常,表現得就好似他們仍然在世一般。
若不是知道她身世之人,定會認為她雙親依然在世,不在她身邊,可能只是遠遊未歸罷了。
窗外有風掠過簷角,帶起一陣細微的叮咚鈴響。
裴照雪驀地看向了一旁安靜飲茶的沈聽瀾,問道:“沈郎君可曾拜謁過瑟瑟的雙親?”
楚明瑟睜圓了眼睛,咻地扭頭去瞧沈聽瀾。
沈聽瀾輕輕擱下茶盞,道:“未曾。伯父伯母的遠在水津鎮,路途遙迢。楚伯父與我祖父的意思是,待三書六禮完備,於楚家祠堂牌位前行禮告祭。日後若有機會,再親往水津祭掃。”
楚明瑟聽罷,又看向裴照雪,卻見他似乎並不意外的模樣,怔了一瞬。
他知道?
轉念一想,也對,大伯在京中也算得上重臣之列,家中風吹草動也是會引人矚目的,前些日子的花宴號上,那幾位小娘子也都知道她的身世。
雪團哥哥在京中,肯定也會有所耳聞。
她有點想問裴照雪既然知道她來了京城,怎麼沒來楚府找她,還想問他為何沒有回水津鎮去,可瞧見一旁的沈聽瀾,又覺得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但她不大會遮掩,神色間還是露出了些許沉悶的鬱色。
正思索著什麼時候好找裴照雪單獨聊一聊,額上便輕輕一痛。
她輕嘶一聲,捂著額頭抬眼,罪魁禍首彈她腦瓜的手指還懸在她眼前,指甲透著淡粉,半月痕飽滿。
“你在京中便暫且聽你大伯父的話,”裴照雪收回做怪的手,並未對沈聽瀾方才所說有任何點評,只叮囑著楚明瑟,“若有急事,去十里香沽酒鋪尋我。不要去裴府,那兒無人可信。”
他隨意而平淡地說出這一句,令楚明瑟鼻尖驀地一酸,眼眶險些紅了起來。頓覺自己心裡揣的那些問題好似都沒了意義。他在裴家依然這般如履薄冰,連一個可信之人都沒有。
裴照雪說完話,有些疲憊地闔了闔眼。飲酒染上的薄紅還暈在眼尾,襯得眼下那抹青色越發分明,在他本就白淨的麵皮上顯出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昨夜實打實地熬了一整宿,便是濃茶也壓不住倦意了。
楚明瑟正想勸他回去歇著,身側的沈聽瀾便溫聲提醒道:“九娘子,伯母叮囑過,午膳前要送你回去。”
“……”楚明瑟頓了頓,反而有些不捨起來,但看看裴照雪倦怠的眉眼,她還是站起了身來,輕聲道,“好,勞煩沈郎君了。”
她轉向裴照雪,那句含在舌尖的“雪團哥哥”滾了滾,終究沒有喚出口。兩人都已不是孩童,這樣的稱呼,實在是太過稚氣。
她抿了抿唇,道:“那我便先回去了。下次,我們下次再見。”
雖然她不知下次是什麼時候,但看著裴照雪點了點頭,她便覺得這必然不會是一句空話。
沈聽瀾亦起身,朝裴照雪執禮告辭,而後靜靜跟在楚明瑟身後,退出了雅間。
門扉輕輕合攏。
偌大的雅間霎時沉寂下來。
裴照雪揉了揉額角,起身行到窗邊,透過敞開的窗,垂眸向下望去,不過片刻,楚明瑟和沈聽瀾的身影便出現在視野內。
身後傳來平安不解的聲音:“郎君,您不是早已打定了主意,不打算再與楚娘子有所牽扯嗎?”
裴照雪注視著楚明瑟上了馬車,淡青色的簾幔落下,悠悠一蕩,便遮去了她最後一點身影。
他仍站在窗邊,淡聲道:“她既一直在找我,今日遇不上,明日也會遇上。況且我也要親眼看看,沈聽瀾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平安頓時瞭然,想起方才雅間裡沈聽瀾端方持重的模樣,不由順著話頭誇了兩句:“那位沈郎君瞧著倒是極好的,年紀輕輕便高中探花,待人接物也周全知禮,在京中風評甚佳。看來楚大人也是認真為楚娘子尋覓良人了,楚娘子若能嫁得這般郎君,倒是……”
“一個小古板。”裴照雪忽然出聲打斷他,語氣裡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嗤,“也只是比他祖父那般泥古不化的老古板略強些罷了。”
平安眨了眨眼,促狹地咂了咂舌,“也是,郎君您是孃家人嘛,自然要挑剔一些的。”
裴照雪側目瞥他一眼,眸光淡淡的,卻讓平安脖頸一涼,立刻抬頭望天:“哎呀這天真藍!郎君您一宿沒睡了,正適宜回屋裡好好補上一覺呢。”
天邊,一隻白鴿掠風而來。
裴照雪:“怕是睡不了了。”
他說著抬起手去,接住了落下的白鴿。
長街上,載著楚明瑟的馬車已緩緩拐過了街角。
車廂內,露桃和雲栽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向正倚著車窗、托腮出神的楚明瑟。
兩人一左一右地湊上去,問道:“娘子今日終於是見到人了,可還放心了嗎?”
話是這麼問,實則是她們倆有些不放心了。
她們曾聽楚明瑟講起過裴照雪,在楚明瑟口中,裴照雪是個溫和又聰慧的,如天神一樣的人物,如今一瞧……模樣身段是極出挑的,但那副醉意疏狂、言辭尖刻的做派……
確實是與紈絝子弟沒什麼差別的。
有些久居深閨又心思單純的小娘子,最容易被這種浪蕩子騙去了。兩人看楚明瑟見了裴照雪之後這神思不屬的模樣,便覺得擔憂。
楚明瑟幽幽嘆了口氣,“也算是放心了吧,起碼他性命無憂……”
聽這語氣,果然還是記掛著呢。
露桃從楚明瑟背後搗鼓了下雲栽,雲栽清了清嗓子,和緩道:“娘子,奴婢多嘴一句。那位裴郎君,終究是外男。如今娘子已定了親,於情於理,還是該……保持些距離才好。”
她頓了頓,觀察著楚明瑟的神色,又補了一句,聲音更柔:“畢竟,人都是會變的。過往再好,也終究是過往了。”
她與露桃都覺得,無論怎麼看,都是端方持重、前程似錦的沈郎君,更勝一籌,也更堪為良配。
楚明瑟出了出神,堅定地搖頭,“不對。”
“我知‘物是人非’這四個字,可有些東西始終是不會變的。”
起碼,起碼在她心中,“雪團哥哥”是不會變的。
而正是那些過往,才給了她走到如今的一切。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燈期花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