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打擾一下, ”燕裁雲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抱臂站在一旁看著林重明,“楚九娘子已有婚約在身。”
林重明看看他, 看看楚明瑟, 看看他,眉心皺得彷彿能夾死一隻蒼蠅,滿是不敢置信:“跟他嗎?”
楚明瑟險些將頭搖成撥浪鼓。
燕裁雲的臉色霎時一黑,頭頂彷彿都凝出有如實質的黑霧。
林二娘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鑽到了楚明瑟的身後,小聲與露桃打聽著:“這位林郎君是哪位?”
露桃誠實遺憾地搖搖頭:“不知道,應當是娘子幼時的好友。”
“是竹馬呀……”林二娘子眼中的光愈發亮了,灼灼落在林重明身上。個子夠高挑, 相貌也足夠英俊,只有膚色並不是符合時下人口味的白皙, 但卻特別襯他身上的氣質。
可惜是辟雍的學子, 大機率家世普通, 和楚明瑟門不當戶不對, 除非他能考取功名搏個好前程, 否則還不如燕裁雲呢。
林二娘子在心下暗暗搖頭, 這個勝算不大。
“還在這裡聚著,是等著街道司的人來抓你們回衙門嗎?”沈聽瀾溫和而冷淡的聲音響起,他的步伐難得急促了些,但仍然優雅沉穩。
林二娘子的眼神倏地更亮了,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緋袍, 愈發襯得膚白如玉,秀致過人。
楚家大伯好眼光,這個才是最好的!
沈聽瀾的目光掃過將後門圍得水洩不通的一眾蘭臺學子們,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落到楚明瑟身上時,眉眼鬆懈一瞬,衝她微微頷首算作招呼,才轉而看向正對峙著的林重明和燕裁雲。
“太子殿下正在清波樓喝茶。”
林重明和燕裁雲沒什麼表情,但他們身後的其他學子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沈聽瀾是奉太子之命來斥責他們的?
“殿下有句話讓我轉告諸位。”沈聽瀾的語氣沒什麼波瀾,“若是壓不下脾氣想動手,起碼學一學如何埋伏。如此大張旗鼓,是生怕對方不知該向誰尋仇嗎?”
楚明瑟默然地眨了眨眼。
……這位太子殿下,當真是蘇藏珠口中那個溫和好脾氣的人嗎?怎麼聽起來好像在鼓勵學子們私下鬥毆似的……
“既是國子監學子動手在先,”沈聽瀾目光掃過地上狼藉,“醫藥之費便由他們承擔。”
沈聽瀾說罷,轉身朝蘭臺眾學子溫然一揖:“抱歉,讓諸位受驚了。”
幾名小娘子悄悄抬眼看他,頰邊不覺飛起薄紅。湯宛被身後略有躁動的人群一擠,踉蹌兩步,輕輕抬手抵著楚明瑟的肩頭才站穩。
楚明瑟忙回手扶了他一下。
俞三娘子立在人群邊緣,犀利的目光死死盯著湯宛的後腦勺。
“愣著幹什麼?還嫌不夠丟人?”沈聽瀾側眸。
一群年輕的郎君們齊齊一凜,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方才那番狼狽模樣,全落在一眾小娘子眼裡。
竊竊的低笑聲從蘭臺學子中傳來,一群人人面皮漲紅,手忙腳亂地攙起同伴,幾乎是逃也似的散了。
林重明還要與楚明瑟說話,才喚了一聲“瑟瑟”,就被燕裁雲用力一把拽走。
“你幹什麼!”林重明還待掙扎,可惜吃了身位的虧,眨眼間就被拖遠了,“你還想再打一架是不是?”
燕裁雲一言難盡地瞧他一眼,自齒縫間吐出兩個字:“白痴。”
兩人吵鬧著走遠,沈聽瀾也轉身離去了,後巷裡安靜下來,人潮漸漸退去。
林二娘子迫不及待地湊到楚明瑟身邊,聲音裡壓著笑:“我瞧見了,方才沈郎君是先與瑟瑟打了招呼,才去同那幾個人說話的。他可真溫柔,是吧?”
戚蘭蕙跟著點頭,小聲補了一句:“我還是頭次見沈郎君,生得真俊俏,儀態風度也皆是上乘,難怪會被陛下欽點為探花,”
“我看有好些人都羨慕你呢。”蔣元笑眯眯地四下張望著,掃過周圍幾道隱含酸意的視線。
“她們應當羨慕我大伯。這婚事是我大伯敲下來的。”楚明瑟吐了吐舌頭,將幾人都逗笑了。
“那你覺得呢?”林二娘子好奇地晃了晃楚明瑟的胳膊,“別管你大伯,你是什麼想法呀?”
楚明瑟思索著:“他是個很好的人,各方面都是。如果我們成婚的話,我應該也會過得很好。”
她抿唇輕輕笑了一下,“我阿爹阿孃應當也會喜歡他的。”
林二娘子拍手一笑:“我瞧著你們也是很登對呢。我阿孃說,像沈郎君這般溫潤君子的性格,正和你這樣的小女娘相配!”
因著沈聽瀾的出現,一群小娘子們忽然都開始聊起了自己的婚事。她們幾乎都到了該考慮定親的年紀,有些家中已經定了下來,有些還正在相看。
“方才……被燕小侯爺摁在地上打的那人……是我阿孃前次給我相看的夫婿。”一名腰佩紫玉禁步的小娘子垂著頭,聲音悶悶的,“之前我躲在屏風後頭悄悄見過一次,覺得他言談斯文,模樣也周正。”
她絞著袖角,語氣愈發低落:“……可方才我看見他在背後偷襲旁人,神色兇狠得不行,我有些不想與他定親……”
旁邊立即有人輕聲接話道:“既還未過明路,你趕緊給家中去封信,或是今晚回去便同你阿孃說。這般品性,嫁過去才是苦了自己。”
蔣元看過去一眼,忽然笑了一聲:“我突然覺得,長公主殿下讓咱們參與進重陽節這些賽事裡,還有一樁妙處。”
楚明瑟幾人看向她,等著下文。
“藉著比試的由頭,我們總能有機會與他們相處。看得多了,聽得多了,自然就能分辨出他們的品性,好好斟酌一番自己的婚事。”
我們也能選擇排除自己不喜歡的人了不是嗎?
她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我有一位表姐,成婚前從未見過夫婿,只聽爹孃說‘人品老實、家世相當’,便歡歡喜喜嫁了過去。可新婚夜裡才發覺,那人相貌舉止皆非她所喜。所謂的‘老實’,也不過是外人眼前的怯懦,關起門來,稍不順心便摔碗砸盞。”
“表姐忍了一年,實在受不住,逃回孃家。她爹孃起初還不許她和離,直到有一日……”蔣元聲音低了下去,“他們看見她倒在血泊裡,腕上深深一道口子……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四周靜得只剩風聲。
“我那位表姨母這才慌了神,哭著求姨父去提和離。人是接回來了,可帶去的嫁妝,一分也沒能拿回,這些年淨吃苦頭去了。”
蔣元攤開手,“我阿孃知曉此事後,為我相看時格外謹慎。她總說,無論如何,定要讓我們私下多見幾面,多相處一些時間。女兒家的婚事,宛如第二次投胎,豈能全憑旁人幾句話便定下終身?”
楚明瑟拍拍她的肩,彎了彎眼睛:“伯母能為你這般細細籌謀,定是愛你如珍寶!”
“莫要為婚事憂慮啦,你定能覓得一個如意郎君的。便是一時看走了眼,再從頭來就是了。”
“而且正如你方才說的,眼下正是再好不過的時機了。”林二娘子眼波流轉,笑眯眯地講出了自己阿孃的盤算,“我阿孃自從知道隔壁便是國子監,便悄悄囑咐我,要多留神那些往來的郎君們。”
她說著,輕笑幾聲:“如今更是了不得,一直讓我在琴棋書畫上好好表現,要趁著重陽佳節,好好瞧瞧那些郎君們的言談舉止、品德心胸。”
日光映在她頰側,暈開一層薄薄的緋色:“我阿孃說,若能尋得一個喜歡的,她願親自去對方府上,探一探口風。”
楚明瑟聽著,莫名覺得林二娘子的性子怕不是從她母親那處學來的,好促狹。
“你臉這樣紅,莫不是……心裡已有了屬意的人?”蔣元眨眨眼,狡黠一笑。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低笑。
左右皆在學院內,四下都是年歲相仿的同窗,許多日子一同起居、一同上課、一同在射場馬球場揮汗如雨,那些閨閣內外的繁文縟節,漸漸就被擱下了。
在蘭臺,每個人都活得比往日更輕快,也更真切。
楚明瑟看一眼周邊的笑顏,只覺得書院裡的氣氛,已與初入學時大不相同。小娘子們眉目間的拘謹漸漸化開,笑容裡透出坦蕩蕩的鮮活氣。
這樣,真好。
俞三娘子忽然冷眼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我若是你,便會當心身邊某些人。”
她說話時,目光冷冷瞥過不遠處兀自抱著書背誦的湯宛,語氣中含著莫名的惱恨,“要知道……有些人為了攀一門好親事,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楚明瑟莫名其妙地抬眼看向她,俞三娘子卻已轉身走遠。
“……她什麼意思?”楚明瑟一臉空白。
戚蘭蕙和林二娘子對視一眼,戚蘭蕙咬了咬唇,不知該如何說,林二娘子則擺了擺手,“不用理會她,她因著家裡的事,都有些魔怔了。”
楚明瑟對她的隱私不敢興趣,便也沒再追問。
傍晚到散學時分,楚明瑟與班大師說了一聲,準備擱置一日木鳶的製作,回一趟楚府。
半路上,馬車拐去悠然居。
楚明瑟踏入二樓雅間內,便看見林重明已等在裡面,面前桌上攤著數碟香噴噴的烤肉與炸物。
今日與林重明久別重逢,還未來得及好好敘舊,兩人下午時分便約好在悠然居會面。
在蘭臺翻牆去見一次裴照雪已是出格,她總不能再翻牆去見林重明瞭。
林重明衝她招招手:“瑟瑟你來得正好,這些都才剛出鍋,快坐下嚐嚐。”
“你是何時來的京城?”楚明瑟一邊問著,一邊在他對面坐下。
這時,雅間門被重重推開,一道身影小炮仗一樣闖進來。
江雪賢怒瞪著林重明,大吼道:“她已經有婚約了!”
楚明瑟猛地撐著桌子跳起來,衝過去一把將門關上。
嚷這麼大聲好似捉姦一樣,是想害死她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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