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她仍然感覺肚子隱隱作痛,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回憶往昔, 便聽到康熙欣喜的聲音, 在耳畔響起。
“寧寧,你醒了?”
陶寧循聲扭頭望去, 就撞入秋霜和冬雪歡喜的眼睛, 以及康熙那張溫文爾雅的臉,她噩夢的開端。
“寧寧,咱們有孩子了,你已懷有兩個月的身孕。”康熙抓起她入手,放在自己的臉旁。
孩子?
陶寧面上一陣恍惚, 怪不得方才她跪著跪著, 感覺自己下腹越來越疼,她還以為是遲來的月事,在長跪的刺激下, 要來了, 竟然是有了身孕?
可旋即,她神色痛苦看向康熙:“你騙我。”
她調理身子的藥,早沒有避孕的效果了,虧她還一直喝。
知道陶寧所言是何意思的康熙, 眼神有些閃躲,反而答非所問:“幸好, 你一直在調理身子, 否則咱們的頭一個孩子,便要保不住了。”
陶寧卻不在乎這個,回握住康熙的手, 哀求道:“皇上,如果您真當憐惜寧寧,就放寧寧出宮好不好?”
她腦子仍想著康熙願意放嬪妃出宮一事,不放棄為自己再爭取一次。
康熙臉上歡喜的神情,瞬間陰沉了下來:“此事不許再提,朕已下旨封你為元妃。”
“元妃?”陶寧譏笑出聲,在自由面前,這些後宮位分,簡直不堪一提。
康熙溫聲道:“對,只是你這一胎險些不保,胡御醫說不靜養個三四個月,難以保住,冊封禮,興許得半年以後才能舉行。”
陶寧見康熙仍想用位分和孩子完全將她困在宮裡,痛苦閉上了眼睛,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從眼睛裡溢位。
半晌,她睜開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神色悽然道:“你根本就不愛我,愛我的人,根本不會捨得讓我受半分委屈,更不會眼睜睜看著我那麼痛苦,你只是為了滿足你的私慾,將我拘在這宮裡。”
“夠了,如果你還想屋內的宮人還活著,便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康熙見陶寧言行無狀,忙厲聲制止。
陶寧話頭一止,低頭一看,發現方才歡喜望著自己的秋霜和冬雪,此時已齊齊跪在地上,低頭瑟瑟發抖。
她悲痛欲絕望著這一幕。
好累。
她真的好累,為什麼,她要護著那個,又護著這個。
陶寧眼神一凝,掙扎起身,拿起身邊的枕頭,扔下去,怒吼道:“滾,都滾,我不需要人伺候。”
她本來就孑然一身,不需要這些羈絆。
見陶寧情緒如此激動,康熙神色立馬慌了,連忙抱住她,嘴裡不停安撫著:“好了,好了,寧寧別激動,朕答應你,再不拿她們要挾你。
“你先冷靜下來,好不好。”
陶寧表情崩潰伸手推康熙,可惜她沒有多少力氣,根本就推不開,之後她更是被康熙禁錮到動不了。
可即便是這樣,陶寧仍然不放棄掙扎。
見狀,生怕陶寧再次動了胎氣的康熙,忍不住厲聲道:“你就算不顧惜自己的身子,也得顧及下你腹中的孩子。”
陶寧果然停了下來,手小心翼翼撫上自己的小腹,隨後眼神一凌:“我不要這個孩子。”
康熙緩緩放開懷中的陶寧,滿眼不可置信,半晌,怒不可遏道:“你瘋了?”
這天底下,有哪位母親會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陶寧抬頭直視康熙的眼睛,目光如炬 :“我沒瘋,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為何要讓她降生?”
就像她,前世她一遍遍,隔空問那對從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父母,既然不愛她,為什麼要將她生下來,讓她在世上孤苦伶仃受苦。
所以她為什麼,要讓這樣的悲劇在世間重演?
康熙抓住她的肩膀,怒喝道:“你不期待,朕期待,無論男女,她都是我期盼了許久的孩子。”
陶寧悽慘笑道:“皇上,未來會有許多孩子,何必執著我腹中這一個?”
“為何不執著,他是我們共同的骨血。”康熙瞳孔有些震動,足以看出他此時內心的憤怒。
換作天底下任何一個人在此,面對皇帝的雷霆之怒,早已嚇得匍匐在地,陶寧卻是滿不在乎,彷彿將生死置之於度外。
因為在她得知,自己苦苦哀求的自由,別人卻唾手可得,她的心理防線徹底被擊潰,就連她苦心幾個月爭取來的安寧日子,也能被康熙這個仇人,隨意的一句話就取消了。
她真的不知道,在這後宮裡,活著還有什麼盼頭。
康熙彷彿看到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他面前一點點流逝。
他作為天下之主,這一生能掌控許多東西,唯獨生死,
他後悔了,後悔將陶寧逼到這步田地。
可他還是捨不得放她走。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抱住懷裡的人。
而懷裡的人,也如一尊沒有生命的娃娃一般,任由有他抱著,沒有一絲反應。
康熙輕輕撫摸著她的頭,溫聲道:“好了,你現在別多想,先好好養胎,過段日子,朕會讓你母親進宮。”
陶寧臉上的表情才有了一絲變化,激動道:“你又想拿我家人威脅我?”
康熙微微嘆了一口氣,握著她的手安撫道:“你忘了,這個月是你生辰。”
陶寧也想起她的第一次進宮,便是給宜嬪祝壽。
“但你這胎不穩,朕打算提前接她進宮,照顧你這胎,直到你胎像穩固為止。”
陶寧微微抬頭,眸光冷冽掃向康熙,因為她明白康熙還是用家人威脅上自己了,只不過,這次不再像之前那般明晃晃,而是選擇了懷柔政策。
倘若她敢不好好養胎,這胎出了事,責任便在進宮照顧她的額娘身上。
一想到這點,陶寧氣得渾身發抖,但她還是強忍著怒氣道:“不必了,郭絡羅府離不開我額娘,我自己能好好照顧自己。”
算是妥協了。
康熙也知曉以家人要挾,非君子所為,只是在面對寧寧時,他總是沒辦法,況且,他也是真心想要她開心,便道:“是朕考慮欠佳了些,這樣吧,朕提前將她進宮,讓你們母女相見一段時日,等你生辰一過,再送她出宮。”
陶寧脫口道:“不用了。”
儘管她很想見母親,但她還是不想將家人捲進她和康熙之間。
康熙靜默了片刻,低頭在陶寧額頭落下一吻,轉而放緩了聲音道:“好了,太醫都交代了,你現在需要靜養,咱說了那麼久的話,你也累了吧?來,先躺下歇息吧。”
說完,他扶著陶寧慢慢在床上躺下。
陶寧人一躺下,就側過臉去。
康熙也知曉陶寧現在不想見他,貼心為她蓋好被子後,柔聲叮囑:“你好好休息,朕還有些事務要處理,就先走了。”
其實是他還需要前往慈寧宮,與太皇太后商討一些事,方才的場面太過混亂,他只能先安頓好陶寧,因此之前的矛盾都尚未解決
然而,陶寧的臉依舊側過床的裡邊,一個眼神都不分給康熙。
康熙也無所謂,扭頭吩咐秋霜和冬雪好好照顧陶寧,便離去了。
而康熙在慈寧宮足足,呆了將近一個時辰。
太皇太后對陶寧處罰一事,自然是作廢了,至於陶寧封妃一事,太皇太后本就阻撓過一次陶寧晉位,加之此次陶寧,又險些因她小產,她自然不能再置喙片語。
當然她還是諫言阻止,康熙先前要下旨將嬪妃送出宮,自由婚嫁一事,畢竟此事太過荒謬,就算靜妃回蒙古,也是秘密送出京去。
康熙對此沒有異議,最主要他害怕會刺激到寧寧,如果他當時不一時腦熱,放言將嬪妃送出宮外,讓寧寧看到了出宮的希望,興許,寧寧就不會是如今這幅生無可戀的模樣。
因此,即便是太皇太后不提,他也不會實施這道指令的。
祖孫倆也默契不再提,專寵陶寧一事。
太皇太后妥協,康熙不可能無所表示,便當即說要下旨,將博爾濟吉特庶妃的待遇提至嬪級。
瑣事解決了以後,兩人再對吳三桂在南方立帝一事,互相交換了下見解,隨後康熙便恭敬告退了。
康熙離開慈寧宮後,太皇太后遙望前方,惆悵地重重嘆息了一聲。
想不到,即便她出手阻擋過一次,還是能沒延緩得住,郭絡羅氏封妃的速度,就連她博爾濟吉特家的格格,也得依仗對方的晉位,才得以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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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保胎,每日胡御醫都會上門為陶寧針灸一次。
這日針灸完,秋霜正服侍著陶寧用安胎藥呢,梁九功就來了永壽宮,身後還帶著一位美貌婦人。
看到日思夜想的身影,陶寧眼淚奪眶而出,顫抖著聲音問:“額娘?”
赫舍裡福晉含淚點頭:“娘娘,是臣婦來了。”
梁九功笑臉盈盈道:“元妃娘娘,萬歲爺見您憂思過重,特命老奴親自出宮接郭絡羅夫人進宮,與您母女相聚。”
既然人已經被康熙接進宮裡來,陶寧也不能將人趕走,只好感激道:“多謝梁公公。”
梁九功連連擺手說不敢,便弓腰告退了。
秋霜和冬雪也自覺跟著梁九功退出室內,給母女騰出說話的空間。
四下無人,赫舍裡福晉也顧及不得什麼禮儀尊卑,直接坐在床沿邊,滿臉心疼瞧著消瘦的女兒:“寧兒,你怎麼這般憔悴?”
陶寧也不說話,直接撲入赫舍裡福晉,抱著她無聲啜泣,彷彿要把這一年所受的委屈,這一刻傾訴而空。
聽著女兒嗚咽的哭聲,赫舍裡福晉更加心疼,但她還得顧念女兒的身子,拍著女兒的背道:“不哭了,不哭了昂,你現在還懷著身子,最忌大喜大悲,況且皇上特地恩典額娘,這次進宮陪你過完生辰再回去,額娘暫時還不會跑的昂。”
說完,她拿出手帕,溫柔地,為窩在她懷裡哭泣的女兒,擦拭掉臉上的眼淚。
陶寧抬眸靜靜望著,這兩世唯一讓她感受到家人溫暖的人,眼中充滿了無限眷戀與不捨,鼻尖瘋狂汲取著赫舍裡福晉身上散發的氣味。
前世她從不明白,為何世人總是在追尋媽媽的味道,現在她明白了,這是一種能令人安心的味道,有媽媽在的地方,便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赫舍裡福晉見大女兒這樣望著自己,心早就化作了一團,可她不知道想到什麼,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道:“寧兒,其實你在這宮裡,不必太勉強自己。”
陶寧含淚笑道:“額娘,您說什麼呢,女兒與皇上兩情相悅,而來的勉強?我現在的憔悴,都是你的外孫鬧的。”
赫舍裡福晉靜默端詳了陶寧蒼白的臉色,抬手撫上陶寧的臉頰,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又被理智壓了下去,最終艱難開口道:“寧兒,你阿瑪做到內務府佐領這個位置,已是皇上的心腹,只要你不去犯殺頭的大罪,就不會牽連家族太多。”
說著,她話音一頓,拍了拍陶寧的手道:“而且就算你失寵,也有額娘和阿瑪兜著,知道嗎?”
陶寧怔愣了片刻,抿嘴點頭:“女兒知道。”
她從來都清楚,無論如何,這世的父母都不會不管她的,所以她從來不怕失寵。
儘管陶寧不想家人入宮,但不可否認,赫舍裡福晉的到來,給她灰暗的生活,帶來了一絲光亮。
然而這宮裡不止郭絡羅家一個女兒。
翊坤宮。
母女同坐在軟榻上,為了方便說話,屋內也是隻有她們二人。
宜嬪見赫舍裡福晉在永壽宮待了兩個時辰,才過翊坤宮見她,便忍不住陰陽怪氣道:“難為額娘還記得,您還有個女兒在宮裡。”
赫舍裡福晉側臉,滿眼失望看向二女兒:“你長姐險些小產,這你也要計較?”
宜嬪自知失理,悻悻然住了嘴,其實她也知曉自己不應該計較,只是觸及父母的偏心,她總是忍不住失了智。
“你姐姐需要臥床養胎,你去看過沒有?”赫舍裡福晉問。
宜嬪神色心虛,咬了咬唇,但還是倔強道:“她現在已被封妃,風光無限,哪裡還需要我這個妹妹去看望?說到底,還是額娘和阿瑪慧眼識珠,知道姐姐比我懂得討皇上歡心。”
“你私以為,你姐姐,是我和你阿瑪送進宮的?”赫舍裡福晉氣得胸膛上下起伏,眼睛瞪著宜嬪。
“難道不是嗎?”宜嬪反問,如果不是額娘和阿瑪謀劃將姐姐送入宮,為何皇上能在宮外認識姐姐,又為何在姐姐進宮後,在信中一直叮囑她多照顧姐姐?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明明布音珠才姐姐,卻總是讓自己這個妹妹照顧她。
宜嬪越想越不忿,忍不住傾訴著家人對自己的不公:“從小你們就偏心她,不捨得她受苦,所以才讓她嫁人,將我送進這見不得人的地方來。
“她守寡了以後,見我在宮裡好過了,又立馬將她塞進宮來。”
赫舍裡福晉氣得忙捂住胸口:“你摸著良心想想,當初為娘,可有問過你的意願?我和阿瑪就曾說過,即便你不入宮,還有納音珠替你進宮,只要你不願意,就和你姐姐一樣,安排你嫁人,可你是如何選?”
“我。”宜嬪一時語塞,她只是不願讓那個處處學她的納音珠,踩到她的頭上,才選擇進宮這條路,或者說,她想要成為姐妹中,最為出息的那一個。
只是沒想到,到頭來,還是輸給從小與她事事爭鋒的姐姐,這樣顯得,她提前進宮的那半年,就是為了姐姐開路的,所以她才感到不公和不甘。
“還有你姐姐進宮,這裡面確有我和你阿瑪的部分原因,只是並非她所願。”
宜嬪聽母親所言,冷笑道:“她從小慣會做好人,表面什麼都不想要,內裡卻什麼都想要,所有的一切不必表明,你們自會將她想要的東西送到她手上。”
“住嘴,不許你這般編排你姐姐。”赫舍裡福晉大聲斥責道。
宜嬪剛想張嘴反駁,可觸及母親失望的目光時,還是聽話閉上了嘴巴。
赫舍裡福晉見二女兒仍然不服氣,但也理解二女兒誤解她們的原因,她深吸了一口,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告訴二女兒,大女兒和皇上宮外這樁秘辛。
宜嬪全程聽得一愣愣的,當她得知長姐逃過,卻被皇上動用九門提督,連夜抓捕追回,內心大受震撼。
她也總算明白,為何姐姐在宮裡,總是一副鬱鬱寡歡的神情,她還以為是姐姐一慣的裝腔作調,沒想到有這樣的一番內情。
“這些,額娘為何從不在信中跟我說明?”宜嬪緩過神後,神色驚慌追問。
赫舍裡福晉道:“外面送進宮裡的信,都會經過大內暗衛審閱排查,你姐姐為了保全家族,同我們說,她已和皇上誤會解除,是自願進的宮。”
說著她掩面哭泣:“這傻孩子,還以為我和你阿瑪會信,從她不惜放棄京城鼎食鳴鐘的生活,也要逃離皇上,便能窺見她與皇上之間的隔閡,且是解開小小的誤會,能解決的?”
“她肯定是怕,她和皇上之間的感情糾葛,連累到家族,才不得已告訴我們,她是自願入宮的,所以額娘,怎麼能讓你姐姐的一片苦心作廢?”
赫舍裡福晉含淚看向二女兒:“這下,你明白額娘為何屢屢在信中,讓你多加照顧你姐姐,千叮萬囑讓你們在宮中相互扶持了嗎?”
宜嬪潸然淚下,她不止沒有聽額孃的話,而且還對姐姐惡語相向。
甚至還搶了姐姐的嬪位後,到姐姐面前耀武揚威,又將姐姐給的兩人的臺階,踩個粉碎。
天哪,她都做了些什麼?
作者有話說:
宜嬪:唉呀媽呀,我也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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