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顧及尊卑的赫舍裡福晉, 在永壽宮住上一段時日後, 卻再也看不過眼了,親自動手撤去室內的一半冰盆。
陶寧見狀立馬抗議:“額娘, 我還熱著呢, 幹嘛撤了?”
“勸你又不聽,為娘只好親手端走了。”赫舍裡福晉板著臉,然後坐下好言相勸道:“乖,聽額孃的,雖然你現在胎像已穩, 但終究還未過三個月, 就別接觸那麼多寒涼之物。”
陶寧苦著一張臉:“沒辦法,這皇宮的牆那麼高,風都吹不進來, 又悶又熱, 就跟個火爐似的。”
這偌大的永壽宮,還不如她的月牙閣舒服。
說著,她抓著赫舍裡福晉的手,撒嬌了起來:“額娘, 我的好額娘,您就搬回來吧。”
赫舍裡福晉卻不為所動。
“那就搬回離我最近的那一盆冰, 好不好?”陶寧舉起一根手指, 可憐巴巴看著母親。
面對女兒可愛的攻勢,赫舍裡福晉哪裡承受得住,無奈嘆息一聲:“就許這一盤。”
“額娘真好。”陶寧眉眼彎彎甜甜說了句, 然後歪倒在母親肩膀上。
赫舍裡福晉面上掛上一抹寵溺的笑:“你啊,都要當娘了,怎麼反倒比以前還要嬌氣粘人?”
陶寧仔細一想,自己還真動不動粘在額娘身上,嘟囔道:“可能是因為知曉懷孕生子的艱辛,女兒就感覺更愛額娘了。”
可能是古人不習慣將情感宣之於口,赫舍裡福晉儘管嘴上的弧度,快要掛到耳邊,還是難為情道:“貧嘴饒舌,什麼愛不愛的。”
陶寧嘿嘿一笑,手掛在赫舍裡福晉的脖子上:“而且現在又有人和我搶額娘了,我才不願意與人分享額娘,所以我要一直扒著額娘。”
這人指的便是宜嬪了。
赫舍裡福晉想起這姐妹倆,在她面前相處的畫面,就倍感頭疼。
雖然一開始,二女兒因為對大女兒心存愧疚,還不停對大女兒噓寒問暖,但漸漸姐妹倆又開始原形畢露了,爭完這個,又爭那個。
她去永壽宮的小廚房,給大女兒做補品進補身子,二女兒臉上立馬就不高興了,無奈她只能一視同仁,一做就做兩份,然後她給大女兒削個水果,二女兒表示也要。
而大女兒霸道的程度,和二女兒不逞多讓,她就去二女兒翊坤宮多待了會,大女兒就立馬派人去催了。
她就這樣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想到這,赫舍裡福晉悠悠嘆息一聲:“你作為長姐,不能總那麼霸道,納蘭珠也一樣是額孃的女兒啊。”
指的是她去翊坤宮多待一會都不行。
陶寧抬起頭,瞪圓眼睛道:“冤枉啊額娘,女兒哪裡霸道了?她要來見額娘,來永壽宮就好了,我又不是不准她來,而且她來永壽宮,一直和我搶您的關注,我都沒跟她計較,她才是真正的霸道呢。”
赫舍裡福晉頓感無力,心道罷了,罷了,就隨她們姐妹去吧。
母女倆的對話,全都被門外長廊的康熙聽去了,也並非他喜歡聽牆角,而是聽到寧寧那充滿活力的聲音,他便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很想知道,她在她最親近的人身邊,是何模樣?
這一停,果然沒讓他失望,他從未見過寧寧這般小女兒家的狀態,原來演出來的撒嬌,是和真正與人撒嬌的感覺是不同的。
即便是撒嬌的物件不是他,聽得人也心軟軟。
他現在止不住在想,倘若他們的這一胎是個女兒的話,她是不是也如寧寧這般乖巧可愛?
不過,就這樣一直站在門外也不好,康熙連忙用眼神示意梁九功,是時候高聲通報了。
通報聲一響,陶寧臉上的笑容瞬間蕩然無存,不捨鬆開攬住赫舍裡福晉的手。
赫舍裡福晉也連忙站起來,行禮:“臣婦參見皇上。”
康熙抬手,語氣和煦道:“福晉快請起。”
然後看向一臉冷漠看著他的陶寧。
陶寧想著還要家人面前偽裝,迎上康熙的視線,假笑道:“皇上您來了?”
康熙含笑點頭,邁步來到床前,微微掀起下襬,陶寧身邊坐下:“你今日感覺如何了?”
陶寧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笑道:“還不錯,多謝皇上關心。”
天天來問,煩死。
康熙點頭嗯了一聲:“那朕就放心了。”
說著,他扭頭看向不遠處的低頭垂眸的赫舍裡福晉:“多謝福晉,替朕照顧寧寧和她腹中的孩子。”
赫舍裡福晉連連搖頭:“皇上折煞臣婦了,這些都是臣婦應做的。”
陶寧開口道:“額娘,您在小廚房,不是還燉著東西嗎?你去看看,燉好了沒有,我想吃了。”
赫舍裡福晉雖知女兒是想支自己出去,但她還是示意般看向前方的皇上,畢竟皇上都沒讓她退下呢,女兒任性,她卻不能。
康熙和煦點頭:“有勞福晉了。”
赫舍裡福晉道了句不敢,這才恭敬退下了。
當室內只剩下陶寧和康熙兩人,陶寧連裝都不裝了,面無表情道:“這裡有我額娘照顧,皇上不必日日都來。”
康熙微微一笑並不言語,伸手握著陶寧的手。
陶寧十分抗拒與康熙有肢體接觸,下意識掙脫,卻一點也掙脫不開。
康熙柔聲道:“還在生朕的氣?”
陶寧擰眉怒視,什麼叫還在生氣?她一直就生氣好不好?顯然康熙是想將之前的戲進行下去了。
可她卻是不想演了。
“皇上做這些是想博取妾身原諒?”陶寧譏笑問。
康熙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說,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
陶寧冷笑一聲,隨後道:“好,只要皇上放妾身出宮,以往皇上對妾身的一切傷害,妾身都可以忘記。”
康熙見陶寧到現在仍不放棄出宮,眼底的笑意漸漸褪去:“宮外的世界就那麼好?讓你寧願冒著殺頭的風險,也要一直忤逆朕?”
陶寧:“因為在宮外,我能自由前往任何一個地方。”
即便一開始會被內宅所困,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爭取到任意出行的自由,在宮裡能行嗎?就算做到皇后的位置,也是一隻籠中鳥罷了。
康熙:“那又如何?這天底下還有比皇城更好的地方?”
陶寧據理力爭:“外面自然沒有皇宮金碧輝煌,但在外界,我能接觸山川河流,星辰大海,還有沿途如花似錦的風景,這宮裡除了一堵堵宮牆,一眼望到頭的假山,還有什麼?”
康熙卻是蔑視一笑,點頭道:“好,這些朕都能為你實現,你想接觸山川河流,朕可以與你坐運船,南下江南,看盡一切煙雨朦朧的山水美景,你想去廣袤的草原,朕也能北上蒙古,帶你感受騎馬狩獵的快樂,這紫禁城不宜居,朕也一樣能為你建造行宮。”
陶寧神色痛苦:“這不一樣,我想靠自己,而不是旁人實現。”
康熙面露不解:“靠朕有何不好?就連你家族的尊榮,不也是依仗朕的恩寵嗎?”
陶寧表情痛苦閉上眼睛,感覺她一個現代人和康熙說不通,在君憲制的國家,一個家族的榮耀自然是系君王於一身。
可她從小教育就是自力更生,不做任何人的奴隸,不做任何人的附庸,就算別人賦予再多東西又有何用?不是自己的東西,別人想收回就收回。
說到底,她想堂堂正正做人,可康熙面前就永遠實現不了,在他眼底裡,天底下的人都是奴才,手握著她的生殺大權,僅憑這一點,她就永遠挺不直背脊和康熙說話。
最主要,她現在真的無法與康熙共同生活,那一夜陰影仍在籠罩在她的頭上,只不過因為對生的本能,讓她掩藏在心底深處,一旦觸發關鍵的資訊酒氣,那天晚上噩夢的一切細節,皆數浮現在眼前,猶如凌遲,一遍遍折磨她的神經。
前段時間她為康熙編織的溫柔鄉,全都是以她痛苦為基石而塑造的,她每時每刻都在腦海裡剋制那段噩夢浮現。
所以她好累,再這樣活下去,她真的會死的,因為除了一死,她真的想不到任何擺脫康熙的方法,出宮也是她生存下去的希望。
因此,她現在唯一的訴求,就是出宮,她不想再和康熙辯論下去,只能負氣道:“如果您不想看著我死,不想見到一屍兩命,就放我出宮。”
康熙冷笑出聲,隨後一邊點頭,一邊恨聲說好,神色不明道:“你總說,朕拿你在乎的人要挾你,可你現在何嘗不是拿你和孩子的命要挾朕,你口口聲聲說,朕這不是愛你,可你卻是知曉朕的在乎,所以你才有恃無恐,用你和孩子來威脅朕。”
陶寧低頭死死咬著嘴唇,沒錯,她的確清楚,康熙在乎自己,但她並不覺得在乎就是愛,愛應該全心全意希望對方開心,康熙這叫佔有慾,他是將她當作他的佔有物,罷了。
而康熙覺得在放人出宮一事,也該有個結了,便道:“朕已收回放嬪妃出宮自由婚嫁的想法。”
陶寧一怔,旋即朝康熙橫眉而視。
康熙讀懂了陶寧在說他言而無信,但他也無所謂,畢竟當時他只是在口頭上一說,並沒有下旨,或者口諭六宮,因此他並不算毀諭。
“所以寧寧,你別做無畏的掙扎了,朕是不會放你出宮,就算你死,也只能葬在我身邊。”康熙表情平靜,說出的話卻是十分絕情。
此言一出,算是徹底斬斷陶寧的幻想,陶寧見賭上自己和孩子的命,也沒能改變康熙的想法,便絕望地流下了兩行眼淚。
這時康熙卻低頭附耳,如惡魔低語:“朕最痛恨有人威脅,既是如此,朕在這裡,便事先聲明瞭,倘若你有意尋死或讓孩子出事,朕就讓你家人陪葬。”
作者有話說:
寫著寫著都快被康熙說服了。
不行,我要堅守寧寧不屈不撓的人設。
來,放一首國歌,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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