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雖不算是萬分火急,但召集軍隊, 前去北境對抗, 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組織得起來的事,還是儘快回京為妙。
於是乎,康熙準備將江南這邊要處理的事項,堆積到這幾日緊急解決,很快, 康熙案首上的奏摺, 便堆積如山。
即便康熙批閱一天一夜,那桌子上摺子的高度才減了一半。
站在二樓的陶寧,將康熙這一切的辛苦, 盡收眼底, 即使她明白,如今事態緊急,時間爭分奪秒,但如此下去, 康熙的身體肯定也會吃不消的。
陶寧見熬了個通宵的康熙,卻仍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便感覺看不下去了, 直接下去,接過樑九功手裡的活計,親自端茶放到康熙面前。
“玄燁。”
康熙聽到陶寧的聲音一怔, 隨後抬起頭,勉強露出一個難看笑容:“哎,我不是說了嗎?這些瑣事,交給底下的人來做便是了,小心燙到你的手。”
陶寧搖頭道:“沒事,隨手的事,再說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那會這般不注意燙到我。”
康熙端起茶,抿了一口:“你自然不會自個躺到,只是有時我被底下這些大臣們氣到,脾氣難免會暴躁了些,萬一遷怒錯了你,那便不好了。”
陶寧好笑道:“那仍知遷怒,卻還對底下的人,發脾氣?”
康熙放下茶杯:“朕身邊的宮人,受著宮人最高等的待遇,可不得多替我排解下,我心中的鬱氣?”
陶寧瞬間被康熙這話逗笑了,但她知道,康熙話雖是這麼說,但就算他發脾氣,最多也只是語氣不耐些,絕不會亂髮脾氣的。
她再次抬眼,窺見康熙眼下的那片烏青,眼中的神色越發心疼:“玄燁,要不,你先歇會吧,摺子晚些再批也不遲啊。”
康熙瞧了眼檯面上摺子,搖頭道:“不行,還有這許多,我還不能停下。”
陶寧拉住康熙的手,眼神倔強地看著他:“如果我非要你歇息呢?”
康熙瞧了眼陶寧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無奈道:“寧寧,我現在真騰不出時間陪你,我現在只想儘快批完,儘快回京,所以乖昂,等返程回京的船上,咱們有的是時間相處。”
陶寧露出傷心的神色:“在你眼裡,我就是這般不懂事的人嗎?只想著讓你陪著,全然不管不顧你的處境嗎?”
說完這句話,她鼻頭一酸,竟委屈地落下淚來:“我真是白為你擔心了。”
康熙見陶寧哭了,立馬心疼將人拉入懷裡,一邊為陶寧抹淚,一邊解釋道:“哎,寧寧,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你也是為我好,是我想陪著你,所以才下意識,這般哄你。”
陶寧來,也不是和康熙吵架的,故而也沒有較真,反問康熙的一個問題:“那我問你,延誤了一天的時間,便會誤了此次的軍機大事嗎?”
康熙啞然,笑道:“那倒不會,只是我一日不回京,便一日不安心,這萬一噶爾丹趁我不在京之際,領軍攻入京城,那又該當如何是好?”
陶寧卻是知道,此次大清不會有事的,於是道:“不是說,噶爾丹才進入東部嗎?就算他想一舉攻下京城,也得率兵南下個幾天幾夜,才抵達大清邊疆,更別越過邊疆駐守的將領,攻入京師了,所以你又何必冒著損害身體的風險,而擠出這點沒必要的時間呢?”
康熙也明白陶寧這話,說得並無道理,其實他想盡快回京,更多的是,想趕緊集結八旗子弟們,給噶爾丹這個亂臣賊子一個教訓。
誰叫這廝狼子野心,平日對大清虛與委蛇也罷了,現今竟敢與大清爭奪對蒙古的統治來了。
所以他更多的是氣憤。
但顯然氣憤,並不能立馬解決當下的事情。
所以他也被陶寧說服了,遂妥協道:“好,那我就停下,歇息一會兒。”
說著他吩咐梁九功道:“兩個時辰後,叫朕起床。”
陶寧抬手阻止道:“不用梁公公了,還是由我來喊你吧,我想陪伴在你身邊。”
康熙微微挑眉:“這樣也好,如今我好像,不抱著你,不聞著你身上的味道,便難以入睡了。”
陶寧有些驚愕張大了嘴巴,所以現在康熙是將自己當成了阿貝貝了嗎?
換作往日,她肯定會和康熙打鬧一番 ,但眼下還是康熙的休息最為重要,遂也不和他計較了。
兩個時辰很快就過去,陶寧也按康熙吩咐,準時叫康熙起床。
而康熙有了短暫的歇息後,陶寧再也沒有出現在康熙跟前,打擾他繼續工作。
康熙也在這三天的時間內,將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便帶著所有人,再次登上皇家的船舫,返程回京了。
當然康熙在船上的日子也沒閒著,等他在船上好好歇息了一頓,便開始頻繁召集隨行的大臣們,在船艙的大廳內開會。
至於開會的具體內容,陶寧便不得知了。
不過最近,她倒是經常聽到康熙,唸叨一個人的名字。
那就是戴梓。
其實這也不是陶寧第一次聽到戴梓的名聲,之前他研究出的連珠火銃,就在平定三藩,大大小小的戰役中,發揮著不小的作用。
之後更是在二十六年時,花了八天時間,便將西洋那邊的沖天炮製造了出來,可謂是名聲大噪。
不過雖然威力大,但好像射程並不是很精準,所以還需要深入研發,改良射準不準的問題。
如今康熙頻頻提起戴梓,應該也是想將沖天炮,運用在此次戰役中。
這日陶寧照常陪伴在側,見康熙看了一本摺子後,悠悠嘆了一口氣,不免擔心問道:“怎麼了?可是蒙古那邊有了不好的訊息?”
康熙搖頭道:“不是,是軍機處那邊的成果,仍差強人意。”
陶寧瞬間明瞭,應該是與沖天炮有關。
再有個一天的路程,便能抵達港口,康熙雖仍有許多事要處理,但也得回到宮中,和朝中大臣商議過後,才能具體解決。
故而眼下這會子,他倒是閒了下來了。
因此他和陶寧下棋,打發最後一天的閒時。
兩人下著下著,外頭突然有人進來稟告,說是南懷仁求見。
南懷仁,比利時人,乃西洋天主教籤派來華的傳教士,這些年,他憑藉自身出色的天文學識和西洋的科學哲理,得以康熙看中。
對了,他同樣也對熱武器的研究頗深,康熙對西洋那邊的機械武器和物件的瞭解,大多數都是透過他所知。
所以嚴苛來說,他也算是康熙的科學老師了。
故而康熙對他也十分尊重,立馬就命梁九功,將人請進來。
而陶寧一聽有大臣來,原本是打算退下的,但眼下這盤棋正是酣戰之時,康熙並不捨得放陶寧走,就讓她繼續坐著。
畢竟南懷仁現只任欽天監寺卿一職,只負責天象,並不是什麼國家機密,故而也沒什麼聽不得的。
只是沒想到,南懷仁此次前來,竟爆出一件“驚天大秘密”。
他一進來,便下跪向康熙告發戴梓透過起義軍,和東瀛暗通。
陶寧看著南懷仁這信誓旦旦的模樣,一顆心砰砰直跳,難道歷史上戴梓的獲罪,就是因為的此事嗎?
雖然她前世不甚通曉清朝的歷史,但她卻聽過不少人,曾為戴梓這位大清傑出科學家而感到惋惜。
因為有人說,就憑戴梓在機械武器上的天賦,如果他沒有獲罪,能繼續在研究熱武器這條道路,發光發熱的話,大清後期的武力,也不至於落後與西方如此之大。
雖說不一定能抵達得住大時代的洪流,但起碼在英法聯軍時,那些西洋強盜極可能攻不進京城來。
圓明園不會被燒燬,不會有八國聯軍,而那些無數的文物瑰寶,也不會流出海外。
不行,她要保住這個人。
此刻陶寧的腦海裡,只有這個想法。
於是等南懷仁退下後,陶寧便和康熙為戴梓說話道:“玄燁,那西洋人所陳述的事,並不一定屬實。”
康熙翻動著南懷仁所呈上證據的手一頓,隨即抬起頭,詫異地看向陶寧。
畢竟陶寧一向很懂分寸,從不會好奇朝堂之事,更不會開口,為朝堂上的某個官員說話,可今天卻破天荒為戴梓說起話來,這如何不讓他感到奇怪?
陶寧也察覺到自己此舉,似乎有些冒失了,眼神閃爍了幾下,慌張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那西洋人,非我族類,他的話不能盡信啊。”
她頓了頓道:“而且還有一事,之前他得意洋洋向皇上,炫耀他們引以為傲的西洋大炮,卻被戴梓輕輕鬆鬆,製造了出來,狠狠打了他的臉,他未必沒有可能,因此對戴梓懷恨在心
康熙點頭道:“這我知道。”
陶寧聞言心下大安,這麼說康熙也是不相信,那個南懷仁的說辭了?
可旋即康熙話鋒一轉:“不過,南懷仁獻上的這份證據,證明充足,並不像是空xue來風,就說私自接觸起義軍,這一條,南懷仁也不算是冤了他。”
陶寧一聽,以為康熙還是信了南懷仁的話,著急道:“可證據也能偽造的啊,而且也有可能是起義軍,有意接觸他,並非戴梓本人主動去.....”
她話說到一半,就被康熙冷聲打斷道:“寧寧,後宮不能幹政,你今日多話。”
此言一出,陶寧瞬間感覺一桶冷水兜頭淋下。
在扭頭觸及康熙冰冷的目光後,她的心,更覺得如墜冰窟一般,
是啊。
雖然康熙看上去與她親密無間,但實際上,只要越過他心中的雷池半步,他便會對她轉變態度。
所以在康熙相處中,她才會下意識小小翼翼。
因為她從未逃脫過,她和康熙,上位者和下位者的關係。
她與康熙之間,看似因為她的接受,而得到了圓滿,可實際上,兩人的靈魂從未真正的碰撞過。
有的是,只有虛假的交流和表面的恩愛罷了。
可能是康熙嚴厲的語氣,讓陶寧的腦子有了片刻的清醒,此刻的她,竟有些心灰意冷起來。
康熙看到陶寧這幅深受打擊的樣子,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重,眼底閃過一絲懊悔,不禁軟下語氣道:“好了,我這也不是在怪你,而是朝堂之事,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一直深居後宮,還是不要插手的為妙。”
陶寧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頭道:“我明白,今日的確是我不對。”
她今天太過魯莽了。
康熙展顏一笑,然後伸手將陶寧的頭,攬到自己的肩上,低頭親了她的額頭一口,道:“這也不怪你,也是我平日在你面前,對戴梓讚許有加,你不相信他會通倭,也屬正常。”
陶寧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康熙這套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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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的船隊,在翌日清晨終於順利抵達通州,船頭靠岸後,陶寧一行人,便也跟隨康熙下船。
不過在上馬車之際,陶寧小聲詢問康熙:“皇上,我想去和阿瑪告別,可以嗎?”
在外面,陶寧依舊是稱呼康熙為皇上。
而康熙也想到回宮後,這對父女,也就難以有見面的機會,遂也理解同意了陶寧的請求。
陶寧朝康熙露了一個感激的微笑,然後就帶著妹妹宜妃,朝郭絡羅尚書那邊走去。
在江南的這段日子,父女三人度過了一段難得的溫馨時光,因此三人一致略過沒必要的寒暄,只叮囑彼此要注意的事項。
而趁這期間,陶寧不動聲色往郭絡羅尚書手裡,塞了張小紙條。
沒錯,她還是沒有放棄保下戴梓這個人。
雖然戴梓不一定能改變□□那段屈辱史,但好過放任這一切發生,什麼都不做。
思來想去,她才下了這樣一個艱難的決定。
南懷仁敢舉報戴梓,肯定是做了充足的準備,不可能因為她空口為戴梓辯白了一兩句,康熙便會相信戴梓是無辜的。
所以還是要以證據說話的。
可她身處深宮,手根本就伸不到外面,便只有求助父親的這一路。
不過她倒也沒有,一定要父親保下戴梓這個人,只是讓他儘可能尋找證明戴梓清白的證據。
因為她記得,後世的人,似乎都說,戴梓是被冤枉的,所以應該還有有很大機會,幫戴梓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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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禁城後。
不僅康熙忙得不可開交,就連陶寧也同樣忙得腳不沾地,一本本賬本送到她跟前,等她審閱。
雖然陶寧將手頭大部分的宮務都分出去的,但宮裡的每一筆開銷賬目,還是得經過她過目,才算是真正過了名目。
而陶寧忙完這一切,已是幾天過後。
她也終於能歇一口氣。
不過康熙那頭仍然忙得席不暇暖。
而陶寧現在雖與康熙同住在乾清宮,可這些日子,夫妻倆也就用膳的時候,才能見上面。
只因康熙如今,不是在金鑾殿與底下的大臣開會,就是窩在御書房內,批閱奏摺,直到深夜才上床睡覺,然後又天不亮就起床了。
兩人生活節奏完全不同步,又如何能見上面呢?
不過眼下她不忙了,也就有空閒的時間去陪陪康熙,於是乎,她親自去御膳房弄了幾碟,康熙素來愛吃的糕點,便來到御書房那邊。
陶寧帶著東西,進入御書房的隔間時,發現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到來,只是一味地埋頭批閱奏摺。
但見他如此繁忙,她也不忍打擾,只是默默地將盤子裡的糕點,在他手邊一一擺好,然後又默默地拿起硯臺上墨條,為康熙研磨。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專心研墨之時,康熙微微側臉,看了一眼她的側臉。
看來他應該早就發現陶寧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是裝作並無察覺。
而陶寧研磨好墨後,便也乖巧找個位置坐下了,只是她這些天,休息得也少,才坐了一會兒,就無聲打了個啊欠。
困的。
昨晚她也忙到好晚才睡下。
只是她剛一放下手,耳邊就傳來了康熙的聲音:“困了就去睡。”
陶寧猛然一個激靈,睜大眼睛看向康熙:“你發現我啦?”
康熙沒好氣斜了一眼陶寧:“你說呢?”
陶寧想想覺得也是,康熙是練武之人,五感通達,她在他身邊晃悠了那麼久,不可能沒有察覺,不過她聽康熙這語氣。
難不成是生氣了?
她眼珠子咕嚕一轉,登時恍然大悟了起來。
她就說嘛,怎麼康熙這段時間都沒主動和她說話,她原以為是因為康熙忙得焦頭爛額的緣故。
卻完全沒想到他是在生氣。
想到這裡,她動作小心地來到康熙身邊,然後雙手放到康熙肩上,討好地問道:“夫君,你累不累啊?累的話,我替你按肩好不好?”
康熙回頭斜了眼陶寧,而陶寧見康熙望了過來,臉上的笑容也越發諂媚了。
康熙深深盯著陶寧看了一眼,隨後鼻腔輕輕哼了一聲,沒說拒絕,也沒說好,而是抬手再拿一本摺子下來,繼續批閱。
陶寧面色有些訕訕,但是從康熙的反應來看,應該是不抗拒和她有肢體接觸的,所以她也就按照自己的意思,給康熙捏肩了。
她一邊捏,一邊在內心嘀咕,康熙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而生自己的氣呢?
畢竟康熙平時鮮少與她動氣,不然她也不會如此遲鈍,等康熙自個生了幾日悶氣,她才有所察覺。
而就在陶寧胡思亂想之際,康熙的聲音,猛然將她從思緒里拉了出來
“你這樣心有旁騖,倒不如不捏。”
陶寧立馬回神,瞧見康熙似是有些不悅,立馬賠笑道:“對不起,玄燁,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康熙似笑非笑:“如我不想給你機會,剛才直接命你退下了。”
陶寧嘿嘿一笑,從後面攬住康熙的脖子,撒嬌道:“哎呀,我知道你最好了,愛新覺羅玄燁,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康熙微微側臉,斜了陶寧一眼,冷哼道:“油嘴滑舌。”
陶寧囅然一笑,然後打直球問道:“那您能告訴我,你為何生氣嗎?”
康熙皮笑肉不笑,哼了一聲:“我該說你長進了,還是開竅晚,竟發現我生氣了。”
陶寧苦兮兮笑道:“哎呀,我知道錯了嘛,你就不要這樣陰陽怪氣和我說話了。”
康熙臉色立馬就冷了下來,一字一句道:“知-道-錯-了?”
扭頭看向陶寧:“那你錯哪兒了?”
陶寧被康熙問得啞口無言,她就是不知道,才問他的啊。
康熙深深呼了一口氣:“你站好。“
康熙這語氣瞬間讓陶寧不明覺厲,總感覺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似的。
只見康熙手伸向桌面上的抽屜,然後從中拿出一張小紙條。
而看到這一步的陶寧,呼吸猛然停滯,放在康熙肩上的雙手,緩緩垂落,不用康熙繼續往下說,她便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可認得這張紙條?”康熙語氣冷然。
陶寧呆呆點頭:“認得。”
怎麼不認得?
這正是她為了避開身邊的一切耳目,偷偷給阿瑪塞的那張紙條。
康熙見陶寧點頭認了,眼神凌厲道:“這也就是你,換做是其他人,寫的這紙條,我早就將人壓過來問罪,而不是單單生氣,那麼簡單。”
陶寧自知理虧,不敢說話,畢竟此事往小了說,只是與家族私通政事,往大了說,便是結黨營私。
故而,康熙忍了那麼多天,都沒發作,的確算他包容。
康熙見陶寧嘴唇緊抿,似在思索,便問道:“你是不是疑惑,這張紙條為何會落入我手?”
陶寧猛然抬頭看向康熙,不錯,畢竟這張紙條應該只經過她和阿瑪之手,所以她心裡有了一個,十分令她心寒的猜疑。
康熙看到陶寧臉上的神色,便知她心中已有答案,於是點頭道:“不錯,這正是你阿瑪主動上交到我手上的。”
陶寧面露傷心之色。
果然如此,可是為什麼?
雖說她也不一定要求家族,會因為她的一句,去出手幫一個非親非故的人。
為什麼,阿瑪要將她專遞的紙條,上交給康熙?
她感到了深深的背叛。
康熙看著陶寧這幅深受打擊的模樣神色,登時面露不忍:“你也別怪你阿瑪,他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純臣,這輩子他只能聽命於我,不得再效忠第二人,即便你是他親生的女兒,也是一樣。”
陶寧聞言面色發白,今天她算是明白純臣的定義了。
只顧君主,六親不認,即便是她這個親生女兒,也是如此。
康熙:“況且,你以為你所做的一切,都能掩人耳目嗎?”
說著他舉起手中紙張:“就說這張紙,你與我同住,你用多少張宣紙,我這邊都會記錄得一清二楚,你說,你撕下來的這一小片宣紙,我是否能查出來?嗯?”
陶寧抬眸看著康熙手裡這張泛黃的宣紙,沉默不語,因為她知道,康熙所言非虛。
康熙:“你可知,戴梓被指控的罪名,可是通敵的大罪,一旦定下罪,這張紙條上面的內容,就是你和你郭絡羅滿門,勾結通敵罪人的罪證,你說,你父親能不上交,能不急於向我擺脫嫌疑嗎?”
陶寧著急解釋:“我只是讓阿瑪,出手幫忙查清真相而已,這如何就代表我們郭絡羅一族和戴梓有所勾結?”
而且,阿瑪就算不同意她的主張,那燒掉紙條就好了,根本就沒有必要上交給康熙。
康熙聽了陶寧的話,迷惑地眯起眼睛:“這還不夠嗎?在人人對戴梓都避之不及的時候,你要你阿瑪,反其道而行之,不僅不避嫌,還在暗中為戴梓周旋,你這叫旁人,如何信服你們之間沒有往來?”
陶寧面色一白,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她推斷戴梓這人,是萬萬不可能做出私通倭寇這事。
一是因為,他是個漢人,在明朝時,漢人和倭寇就是死敵。
二是因為,她聽說,戴梓為人剛正不阿,所以這種性情的人,怎麼可能屑於和日本人為伍。
所以她問康熙:“萬一戴梓真是忠良呢,那我出手幫助忠良,又有什麼錯?”
康熙氣憤道:“是不是忠良,朕自有定奪,且朕也早就說過,後宮不能幹政,所以這就不是你一個皇后,能插手的事。”
陶寧嘴唇顫抖,說到底,還是因為她出手干涉政事,觸犯到他的逆鱗,他的反應才這般強烈。
想到這裡,她自嘲一笑,康熙平日對她千依百順,可一旦她觸碰到真正的權勢,他便不會再縱容她了。
所以皇后算個屁啊。
只不過是最高級別的金絲雀,只要稍微有伸出籠子跡象,便被狠狠地摁回去。
到底是她妄想了。
康熙看到陶寧這失魂落魄的模樣,終是不忍:“好了,無論是揹著我,和你阿瑪通傳,還是你干涉戴梓一案,我均不予以追究,只是你能告訴我,為何你和戴梓這個人素未謀面,卻甘願冒著如此大風險幫他嗎?”
陶寧聞言猛然抬頭,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為何?
因為她看得到這片中華大地的未來,學習過後來的屈辱史啊。
所以即便,她現在當上了養尊處優的皇后,也願意冒著觸怒康熙的風險,也要為後世的中國,爭取多些希望。
只是這些話,她是萬萬不可能和康熙說的。
她穿越者的身份,只能爛到肚子裡,帶進棺材裡。
因此她道:“我只是十分欣賞這樣一位傑出人才,覺得他不應該被埋沒罷了。”
康熙擰眉:“欣賞 ?難道我就不欣賞他嗎?但你可知,這樣的人才,一旦有了勾結外敵的心思,那對大清就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陶寧心想這一切也得在戴梓真的通敵的前提下,才要忌憚他的才華,可從目前來看,戴梓這個人一直對大清忠心耿耿,所以她還是忍不住再為戴梓說一句話。
“難道您也覺得,像戴梓這樣剛正不阿的人,會與東瀛通敵嗎?”
康熙眼神閃爍了幾下,顯然他覺得也不會。
陶寧:“還有你忘了,你從前是如何在我面前誇讚這個人的嗎?你說這樣性子的人,你用得是最放心的,可如今你怎麼也僅憑旁人的一些讒言,便也覺得戴梓是通敵之人。”
康熙自然沒忘,直到如今,他對戴梓這位能臣,依舊的這個看法,只是此案裡,他還有其他考量。
其實比起私通東洋的罪名,可他更介意的是,戴梓竟真在私下接觸南方的那群起義軍。
如今北方蒙古戰事既然打響,倘若戴梓有了勾結起義軍之心,要是南方硝煙又起,屆時大清便兩面夾擊,負面受敵。
只是他心中的這些顧慮,不會向人外道,即便是枕邊人,也不行。
因此他厲聲道:“朕說過,戴梓之事,朕自有定奪,你要是再為戴梓這人辯解半句,朕立馬就不經調查,便給他定罪,你信不信?”
陶寧自然是信的,故而也不敢再多言,萬一弄巧成拙,反而加速了戴梓的定罪,那便是她罪過了。
康熙見陶寧果真不敢再頂嘴,氣才消了些,不過他攤開此事,不僅只是勒令陶寧,不再參與戴梓一案,於是道:“還有從今往後,你再也不許插手朝堂任何之事,如有再犯,我也絕不會輕饒。”
陶寧橫著脖子應道:“是,皇上。”
康熙眸光一凜:“你叫我什麼?”
陶寧眸光倔強:“皇上啊,您是大清的皇帝,臣妾叫你皇上,不對嗎?”
康熙冷笑連連:“好啊,真是好的很,你就這樣仗著我對你寵愛,恃寵生嬌,是嗎?”
這樣的大錯,他都已經選擇輕拿輕放了,可她呢,非但不感激,反而這般不知悔改。
陶寧也跟著冷笑:“臣妾只是重新喚您皇上,這樣便叫做恃寵生嬌嗎?”
康熙登時氣極,冷聲道:“看來今日,朕不給你點處罰,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嗯?”
陶寧語氣有些輕蔑道:“不必皇上降下處罰,臣妾自覺禁足反省如何?”
康熙氣極反笑:“好啊,那從即日起,你便禁足在這乾清宮,直到你真心知錯為止。”
陶寧根本就沒在怕,畢竟自從她搬進乾清宮,她便鮮少出門了,因此她福禮謝恩:“多謝皇上,只是臣妾禁足恐怕會影響到皇上,所以臣妾還是搬回坤寧宮吧。”
康熙不可思議看向陶寧:“你要搬離這裡?”
陶寧點頭:“不錯,乾清宮是皇上居住辦公的地方,臣妾與您同住,難免會聽到您與大臣們的商討,還是搬回坤寧宮為好。
她頓了頓:“畢竟您不是說,後宮不能幹政嗎?”
康熙不想陶寧搬走,可陶寧此話一出,無疑是將他架了起來,只能咬牙同意道:“也好,你自個先在坤寧宮反省個七八天,再回來,省得身為一國之母,仍然如此不知分寸。”
聽康熙這話的意思,還是不肯讓陶寧搬離乾清宮,而且還將無期徒刑,改成了有期徒刑七八天。
可陶寧偏偏不領情:“七八天哪兒夠啊?起碼不得一個半月?”
康熙這回真被陶寧氣笑,哪有人上趕著,讓人加重處罰的?
“朕說七八天,便是七八天,一日也不許多。”
陶寧也沒有開口反對,而是直接轉身出了御書房,回到臥室那邊,讓冬雪和秋霜隨便收拾點東西,就搬去了坤寧宮。
於是乎,等東西收拾後,主僕三人帶著若干宮女太監,回到坤寧宮這邊。
反正也就穿過一道拱門的事,才兩分鐘就到了。
秋霜指揮人擺放好東西后,瞧見自家主子,倚在茶几上,怏怏不樂的模樣,便不解問道:“娘娘,方才奴婢瞧著,皇上似乎並無真責怪您的意思,您何必主動提出禁足,又主動提出要搬回坤寧宮。”
要是在乾清宮禁足,娘娘與皇上朝昔相伴,沒準第二天,兩人都和好了。
陶寧幽幽嘆了一口氣,扭頭看向秋霜,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未嘗不知,以康熙最後那副偃旗息鼓的態度,只要她隨便撒撒嬌嬌,兩人就能和好如初。
只是她不想了。
這種表面的和好,終究沒有解決兩人真正的問題,所以不要也罷。
還有她現在暫時不想面對康熙那張臉。
因為她現在一看到他,便會想起方才的爭吵,想起他從未將自己當作一個平等的人看,她心裡就彷彿被手揪住一般難受。
雖然她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夫君,是這天下的皇帝,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允許有任何人藐視他的權威。
但她內心深處,還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自己另一半,這般不尊重自己。
所以她不想面對這殘酷的事實,只想逃避,只想自己一個人先靜靜。
七八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很快也就過去。
而這段時間,陶寧獨自一人,待在坤寧宮看書練字,倒也過得休閒自在,除了康熙每日會派人過來,詢問她知錯沒有,只要知錯了,便可提前結束禁足。
問得陶寧不勝其煩。
提前結束禁足,提前搬回去嗎?
康熙想得美到沒。
這段清淨的日子,可能她冒著風險,再次激起康熙的怒火,爭取而來的。
而且他不來哄她,休想和好。
憑什麼他這樣吼了自己,最後卻要她放下身段,去討巧賣乖,哄康熙這個男人開心?
是。
她知道,自己這樣是有些作了。
可這也是她目前,找到的唯一能平衡自己內心的方法。
如果在遭受過康熙對自己一次人格侮辱後,她還能若無其事和好,那真的就太對不住自己了。
她的確感念,草原上那段不離不棄的救命之恩,但也不代表她就得完全捨棄自己的自尊。
她也是人,而且還是接受過新思想的新時代女性。
那樣傷人的話,她如何受得住?
即便現在七八天過去了,她仍感覺猶如在耳。
而且康熙說得好聽,兩人夫妻於一體,可她還沒想要和康熙共享天下,只是想保個臣子,他就對自己說這樣重的話。
所以她這些天,越想越氣,甚至都萌生,就這樣過一輩子算了。
省得到康熙跟前,礙著他的眼。
於此同時,乾清宮內。
康熙望著剛從坤寧宮回來的梁九功,脫口問道:“你說什麼?你說她仍然不打算搬回來?”
梁九功滿臉苦笑:“皇后娘娘說,最近皇上公務繁忙,她怕打擾到您,就決定先不搬回乾清宮了。”
雖然最近快要打仗了 ,但康熙一聽這話,便立馬明白過來,陶寧這是在拿喬。
不說乾清宮地方寬大,就說兩人共同生活了半年之久,他也早已習慣她的存在。
她搬回來住,又怎麼會打擾到他?
反而她不在後,他才感覺哪裡都不自在。
可他都每日都派人,去詢問她知錯了沒有,已經是個雙方一個臺階下。
她還要他如何?
“既然如此,你現在去告訴她,既然她現在捨不得回來,那就讓她永遠待在坤寧宮,別回來了。”康熙冷冷地道。
梁九功立馬應是,然後往後退,準備出門去辦,只是他剛一轉身,立馬就被康熙叫住了。
“回來。”
康熙支著額頭,想了一瞬,方道:“你再等一日,如果明日她還不打算回來,你再去也不遲。”
梁九功:……
打工人命苦啊。
.
是夜,陶寧用完晚膳後,便斜斜地躺在貴妃椅上,捧著本書看。
古代沒有什麼消遣的互動,也就只能看書了。
看著看著,感覺眼睛痛了,她又放下了手裡的書,眼神放空看著上方的房頂,悠悠嘆了口氣。
她竟開始懷念起有康熙陪伴的日子。
其實仔細一想,兩人不吵架的時候,幾乎都是康熙哄她開心。
而且康熙也算是到過天南地北的人,因此他口裡的故事特別有趣,特別是有些地方的怪志雜談,甚至比聊齋裡的故事,還要精彩,還要詭異。
有時候,她想玩點雅的,精通樂器的康熙,還會給她彈奏幾曲。
而且她還能跟康熙點歌。
簡直比暢音閣的樂師還全能。
就在陶寧胡思亂想之際,有一道晦暗不明的陰影,悄然落在她的身上,而她卻仍然渾然不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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