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閃電破開夜幕,雷聲轟鳴。明心攏好外袍趿拉著鞋起身拉緊窗戶,腰上還掛著一個一抽一抽的水壺。
“風輕輕,水盈盈,船兒搖搖天兒明……”
涼風將冰涼的雨水灌進殿內,明心為身上那個不講理的掛件,整個人走得很慢,偶爾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
一步一步,口中輕聲哼著周觀復未曾聽過的小調。
迴環往復的曲調簡單而柔和,明心雙手一拉關好了最後一扇窗子,周觀復把腦袋倚在她腰側發怔。
窗臺上的積水飛濺撲到似是被嚇得不會說話的周觀復臉上,順著他抖動的睫毛一滴滴下落。
她擰乾自己髮尾積的雨水,蹲下身擦擦周觀復溼噠噠的臉,拉起他的手捂住他自己的耳朵。
雨聲淅瀝,隔著重重雨幕和兩雙冰涼的手,周觀復聽到明心笑他:“殿下,下回打雷要捂耳朵和閉眼睛。”
周觀復抬起尚且還在發抖的手,看看自己又看看明心,掙扎過後輕輕捂住明心的耳朵。
“是捂你自己的。”明心愣了下,而後無奈地搖頭,帶著周觀復走回偏殿角落處。
她曾想過直接在殿內生火,趁著夏秋兩季在庭中撿來的樹枝取暖,不過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把難得的東西留在寒冬。
兩人如往日一般縮在床上,只不過這次無論明心說什麼,周觀復都不願意睡在裡側。
外頭轟隆隆的亂響,明心不再強求,閉上眼睛手臂一攬,輕輕拍著他發抖的脊背。
“風輕輕……”
起先還能勉強聽清幾個字,後來便曲不成曲調不成調,最終了無聲響。
周觀復輕手輕腳的把明心手臂撥開,慢慢下床。
他赤腳踩在地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褪下自己身上兩件外袍後只餘下最後一件裡衣,慢悠悠地晃盪到沉壁宮空蕩蕩的主殿中。
此處門窗被狂風吹得大開,刺目的白光一道道被攏在窗格中,四處灌風灌水。
周觀覆被凍得有些發抖,但是仍舊摸出一根繩子,把偏殿殿門栓死。
他慢慢走到距離偏殿最遠的角落,目光虛虛落在不遠處的宮門上。
破敗陳舊的正殿門框住幾個看不清的小點,驚雷從天而降狠狠劈下,雪白冷光照亮走在最前端的人。
赤黃圓領袍衫,身後跟著鏈兩個撐傘的太監,此刻踉踉蹌蹌地往宮中來。
“陛下,今日雨大,娘娘定然是捨不得您受寒受風的啊!”
“滾!你們都給朕滾出去!”皇帝極為勉強地睜開眼睛,隱隱約約望到殿內有個纖細高挑的人。
兩個太監對視一眼,對這情形早已見怪不怪。好容易把人送進正殿後便趕忙收傘退出,垂頭躲在屋簷下默不作聲。
“觀復,你在哪裡?告訴父皇,你母妃最近是不是又來找你了。”
他的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搖搖晃晃地起身,目光瞥到角落處沉默不語緊緊盯著他看的人,忽地笑了。
周觀復近乎是被他半拖半拽拉到宮殿中央。
皇帝把人丟在地上,而後跪在周觀復身前,盯著身前這個陌生的兒子斷斷續續地說話。
從淚流滿面地懺悔到徹底失控動手,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他抬手的剎那周觀復便狠狠用頭砸向他的脖頸,雙手抬起直勾勾地衝著那雙眼睛摳挖過去。
“你怎麼不去死!”
大概是因為醉酒,皇帝反應遲緩了些,偏頭不及,一道血痕便從眼下延到耳後。
“你怎麼就一點都不像我呢,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至於對她下手!”
周觀復的頭髮被拽住,額上血流如注,面上青青紫紫一大片。便是如此,對方仍覺不夠似的,從腰間抽出一把鑲嵌著華美珠寶的匕首。
白刃映出周觀復的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中充斥著滔天恨意。
冰涼的匕首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臉上,皇帝看他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令人失望的珠寶。
他的痛苦失常狼狽全因這對母子,他恨不能飲其血啖其肉。
於是他真的抬手,手起刀落,刀尖在周觀復下頜處劃開一個口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皇帝的神情忽然出現些許掙扎:“觀復,你喚我一句爹,好不好?只要你願意認我,我便不生氣了。”
周觀復冷眼看他。
下一瞬雷聲轟隆,周觀復瞳孔緊縮,眼前沾滿血的匕首叮噹墜落。
皇帝身後站著滿身溼淋的明心,手中握著一塊粗鈍的石頭,自天而來的水痕沿著髮絲落在地板,身後拖出長長一道痕跡。
她的雙腳和褲腳上浸透了泥水,此刻臉色蒼白如鬼,雙目緊緊盯著倒在地上的皇帝。
這身滿是龍紋的衣裳,明心知道什麼人才能穿。
她近乎是在下手的瞬間就後悔了。
明家尚且有人被流放在邊境……不,她已經動了手,無論怎樣都跑不掉的。
短短一念之間。
她手中忽地一空,周觀復奪過她手中尖銳的石頭,毫不猶豫地砸在皇帝的胳膊上。
而後扭頭看向明心,臉上恨意不減,嘶吼著便徑直撲上來。
明心反應極快,蹲下身死死抱住滿身是傷的周觀復,他手中的石頭緊緊硌在明心腰間難以動彈,於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張口咬在她的胳膊上。
明心吃痛,餘光瞥見兩個人影跑入殿中,咬咬牙喊出聲。
“來人!快來人!”
每喊出一個字,喉嚨都如同被狠狠劃上一刀,滾燙的淚水從眼眶中湧出,寒風自殿門穿堂而過凍得她止不住發顫。
她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
周觀復的口腔中充斥著血腥味,有他自己的血,也有明心的血。
恍惚間耳側的聲音一點點變小,冰涼的水順著耳廓流動,原是明心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太監衝入殿內,看到如此可怖的場景後近乎暈厥過去。
“完了。完了!”
從前不過動動拳腳,只需救下九殿下的命即可,今日怎麼就鬧到到處都在流血。
“高德滿,還不快些去喊太醫!”總管太監狠狠踹了一腳身側高瘦的徒弟,怒不可遏。
高德滿飛快地瞥了一眼另一側的兩人,忙點頭哈腰地奔入雨中。
“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早便殺了他了……”
明心硬生生扛了周觀復這幾下,近乎頭痛欲裂地看向那總管太監。
她如今披頭散髮面白如鬼,滿眼空洞,烏黑的髮絲胡亂貼在臉上,身上更是亂七八糟的全是血,整個人看起來比殿內其他人都像厲鬼。
那太監渾身一抖,驚駭過後忽地皺起眉:“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在沉壁宮中?”
他記得,沉壁宮中可是沒人伺候的。
“奴,奴婢是四個月前……”明心抬手捂住周觀復下頜處的傷口,指縫間溢位鮮血,一時聲淚俱下。
太醫和御輦一同匆匆而至,冷寂了許久的沉壁宮在這一夜變得熱鬧非凡。
一行人翻來覆去都沒找著能讓皇帝安心躺下的地方,一時間咬牙便只能在原地給他包紮傷口。
皇帝身邊圍了一大圈人,唯有一個御醫熟門熟路地給周觀復塞了一顆藥。片刻後,不斷掙扎的人慢慢安靜下來,最後直接昏迷過去。
明心白著臉,垂頭看這太醫給周觀復處理身上的傷痕。
她聞到了皇帝身上濃重的酒味,猜到這事早已不是第一回。
“你還能聽懂話麼?”太醫瞅了明心一眼,不待她回應便語速極快地把各藥的用處說完。
他可不想把時間耗在這兩個人身上。
皇帝已經被抬上御輦,此刻半張開眼,迷濛中看到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影,似乎有幾分眼熟。
他想睜開眼看清楚,卻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而後便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太醫匆匆起身跟上離開的隊伍,明心側過臉盯著地上的瓷瓶,頭髮擋住她大半張臉。
待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明心擰乾自己髮絲上積下的水珠。
她從偏殿翻窗出來的時候沒捨得穿唯一那雙鞋,此刻赤腳在地上踏出印子,抖著手把偏殿上被綁得精巧掩飾的繩子一點點解開。
她解了許久,視線落在這段繩子上許久,而後沉默著把它丟到殿外。
沉壁宮本就是篩子似的地方,不屑來的人一輩子都不會來,想來的人隨便都能進。究竟是誰,早已無可探知。
周觀覆被細心妥帖地安置在偏殿床角落,身上蓋著明心前不久才去織染屬領來的冬裝。
偌大的宮殿,溼透的衣裳被明心隨手扔在地上,袒露出的腰肢上已然青紫一片,牙印都是最不起眼的傷口。
她慢慢擦乾遺留的水跡,藥膏遠遠放在周觀復枕邊。
手指往傷口上一按,血珠便珠子似的往外掉。
明心穿好那身鵝黃色的衣裳坐到床沿處,掌心虛虛撫過周觀復的額頭。
“對不起。”
暴雨過後,初露的陽光照進殿內,滿地狼藉混亂。
明心跪在殿前,面頰顯出不正常的紅,縱橫交錯的指痕將一張漂亮的臉劃得難以入目。
她冷得聲音都在發顫:“奴婢聽到爭執聲,睜眼時沒找見九殿下,到正殿時……便看見陛下倒在地上。”
這是她不知第幾回重複昨夜情形,陌生的宮人在她面前來回踱步,再問:“除此之外,你可有看到旁人?亦或是你自己做過其他事?”
明心搖頭:“除那兩位公公,奴婢再沒見過其他人。”
她一夜未閤眼,此刻頭暈眼花穩不住身形,幾次都險些栽倒在地上。
慎刑司來的幾位宮人對視一眼,只見同僚皆是眉頭緊鎖。事關重大,在場的偏偏只這三個人,另外兩位審不得也問不出。
“那你這臉又是怎麼回事?”
“……殿下昨夜驚醒過一次,似是認錯了人,奴婢沒能攔下。”
她的言語委婉,不過眼前幾人似乎十分了解周觀復行事反覆無常的特性,並未深問下去。
“小高公公,您看……”他們的視線落在進殿的高德滿身上,而後慎刑司的人便被請了出去。
明心默默垂下頭,兩鬢的髮絲垂落臉畔。
“陛下,昨夜便是此人在殿中。”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奪姊為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