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楚鶯?”皇帝皺起眉頭,眼下的疤痕隨著他的動作一同皺縮起來,“抬頭。”
他看過慎刑司的人送來的口供,眼前人家中不過商賈小戶,已居沉壁宮數月,久未果腹孱弱不堪。
“是。”明心應聲。
恰是此時,急促的腳步聲攜著急切而又哀婉的“陛下”跌入殿中。
來者素衣散發,嬌豔的臉蛋上落著點點淚痕,此刻撲跪在帝王身畔。
“求求您,求求您別趕臣妾走。陛下,臣妾若是離了您便是半死之人,您要貶臣妾,臣妾自知有錯,可您怎麼能把臣妾留在錦華宮中孤身一人?錦華宮太大,臣妾一個人好害怕……”
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龐落下,梨花帶雨好不惹人憐惜:“您說臣妾眼界窄,以至於宮中出了差錯,可有關此事,臣妾是受人矇騙才會如此。”
“奴才這便把人帶下去。”總管太監王忠的額角起了薄汗。
此事本求一個隱秘,來沉壁宮的人少之又少,一時沒看住竟叫德妃跑了進來。
“慢。”皇帝躬身,抬手拭去女人臉上的淚珠,“你說,誰矇騙你?”
他眼中閃過的包容和心疼在剎那間安撫眼前激動不已的女人。
明心跪在一側,視線落在德妃身後瑟瑟發抖的雲琴身上,聽德妃哽咽著講過來龍去脈後不由啞然無言。
德妃出身低微,雲琴和她算是一個巷子裡一同長大的手帕交,地位的天差地別不過這兩年的事。
雲琴和明心有仇怨已不是一日兩日,雲琴上眼藥並不稀奇。不過,恰恰這幾年九皇子安分,恰恰皇帝一遍遍告訴德妃天上地下最為珍視之人唯她一人。
偏生九皇子的生母,是至今仍舊叫人豔羨而又可惜的、第一個曾獲得帝王之愛的女人。
妾與早故情人孰美?
她寬容大度地給了那個可憐的孩子一個奴才,她有什麼錯?
“陛下,臣妾聽雲琴說教習所中有宮女名為楚鶯,生得花容月貌極為好看。臣妾也是關心則亂才會如此。陛下,臣妾是真心愛慕您的。”
明心臉上的紅痕泛起痛癢,聞言長嘆一口氣後抬頭,淺色的眸子映出眼前兩個人影。
皇帝看清了她的臉,面上顯露出顯而易見的失望,片刻後抬手撫過德妃的臉頰,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哭,朕替你做主。”
他的手指虛虛點了下德妃身後的雲琴後垂頭看向德妃:“杖殺。至於你……你方才說什麼?”
德妃雙目一亮,紅著眼眶委屈地開口:“臣妾是真心愛慕陛下的,您能不能不要理她。”
明心惶恐得拼命搖頭:“奴婢怎敢,奴婢怎敢啊!還請陛下留奴婢一命。”
她在楚府被看管得近乎寸步難行。人臉又非衣裳,想要便買想丟便丟。
“不,不是這句。高德滿。”皇帝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額角,“按她想的來罷。”
高德滿兩步上前,眼中尚且有著痴迷和嬌嗔的德妃在一瞬間便被他捂住嘴硬生生拖出去,手腳在尚未乾透的地面上拖拽出驚悚的痕跡。
明心垂下頭,眼中映著小圈小圈的水潭。
皇帝被鬧得一時興致全無,敲了敲桌面:“無知婦人叫忠僕蒙塵。護駕有功,該賞。”
此話便是要平息此事。
恰是此時,偏殿方向傳來噠噠的聲音和幾聲高低不平的呼喚,熟悉的聲音叫明心頭皮發麻。
這倒黴孩子怎麼偏偏這個時候醒過來了?!
“王忠,此事便交由你處置。”
出乎意料的,皇帝沉下臉徑直起身離開。
殿內很快只剩下明心、王忠和剛剛跑到明心身側可憐兮兮的周觀復。
“阿姊,好痛,觀復睡不著。”周觀復直接視眼前王忠如無物,抱著明心的胳膊掉眼淚。
“楚鶯。今日雲琴當死,德妃也是如此,唯有你一人活。你可知為何?”
看到周觀復的瞬間,王忠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痛了起來,言語上再不如從前故弄玄虛慢悠悠說話的情態。
“楚鶯明白,還請公公寬心。”
王忠皮笑肉不笑點點頭,一隻腳快要踏出宮門時看到那掉在地上殘破不已的門鎖,打了個冷顫後加快腳步。
這鎖……還是他親手掛上去的。
若說稚子何辜,九殿下身為稚子的無辜早已在接連重傷數人後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非稚子,也非無辜。
王忠離開後,明心跌坐在地長出一口氣,身後冒出的冷汗浸透衣衫,抬頭和周觀復對視後不由得笑了下。
兩張臉都如同被油墨潑過似的,滑稽又可憐。
周觀復偏開臉要跑走,又被明心笑著拉回到自己身前:“好了殿下,上過藥就不會那麼疼了。來。”
細微的啜泣聲在藥膏落在創口上的時候響起,明心把自己的帕子遞給周觀復。
她未曾抬眼去看他,也不勸慰他不哭,只神情專注地處理眼前的傷口。
若說其他皇子誕生在天地間是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名貴瓷器,那周觀復便是被隨手塞進灶裡的柴火。
大片大片青紫從肩膀橫貫到腰間和手腕,額面上的創口經過一夜結起一層薄痂。
他不哭了。
明心一時如鯁在喉,抬眼時便看見周觀復一手攥著那帕子,一手被咬在口中。
……傻得很。
明心仰了仰頭,輕聲道:“殿下可曾聽過這一段: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她開蒙很早,讀的書多到雜亂。
周觀復平日裡其實不大愛搭理她,唯有在聽到她唸叨一些新奇的故事時,才會默默跟在她身後。雖說從未記住過,但確是愛聽的。
其實家中兄弟姊妹不太愛聽她講故事,說是任是豪情萬丈亦或哀痛欲絕在她口中皆是無情無義之輩,易叫周公來訪以至於昏昏欲睡,實在不敢恭維。
不過看周觀復的模樣,定然是他們從前想著偷懶,絕不可能是她講得太差。
明心笑了笑,回神後看向眼前人:“殿下最喜歡其中哪一句?”
周觀復看著她的眼睛和她臉上不知何時多出的傷痕,在片刻的沉默後略顯窘迫地搖搖頭:“觀復記不清。”
明心沉默片刻:“那我們今日便講破釜沉舟。”
她放慢語速,手上仍舊在慢慢地上藥。周觀復總會問一些奇怪的問題,她若懂得便說,若不明白笑著告訴他自己不知道,而後默默記在心中。
苦心人,天不負。
若她能活著出宮,總能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這一個故事講完,周觀復的藥也都已經上完,明心揉了揉周觀復的腦袋,宛如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
她手中一空,周觀復舉起手中的藥瓶:“阿姊!”
“不可以。”眼見周觀復肉眼可見地失落下來,明心堅決地拒絕道,“你胳膊上還有傷,會痛。”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論拗,明心拗不過不講理的周觀復。於是便成了她平躺在床上,周觀復半跪在床沿邊給她上藥。
他學著明心的模樣輕輕吹氣,小心翼翼地觀察明心的神情。若明心稍一皺眉,便磕磕絆絆地複述明心方才講過的東西。
明心從沒覺得周觀復的記性這麼好過,一時有些昏昏欲睡,斷斷續續道:“殿下,以後睡覺不要亂跑,不要亂脫衣裳……”
“我知道了。”
待周觀復慢慢上完藥,床榻上的人早已經疲乏地睡去。
他把藥瓶擱在床頭櫃上,走出偏殿時和來送賞賜的高德滿對視一眼。
周觀復慢悠悠地走到那箱匣前,隨手拾起一個銀錠扔出窗子:“這都是什麼藥?”
“治,治楚鶯臉上抓痕的藥。”高德滿看到他額頭上綁得整整齊齊的絹巾愣了下,回神後輕聲道,“閬中那邊來人了,殿下您看……”
“人在南荒種地還想著來盛京攪弄風雲,讓他們哪涼快哪待著去。”
高德滿走後,箱子裡的東西被丟得七七八八,周觀復抬腳要走,要踏入偏殿時忽地回頭,盯著那破敗的窗子看了許久。
待明心醒來,看到的便是那箱子裡沾了泥水的朱釵金銀。
她狐疑地看向縮在角落裡發呆的周觀復,躡手躡腳到他身後:“殿下?”
這會兒不用再操心這條小命,明心略有些混沌的思緒在休息過後慢慢清醒過來。
昨夜若當真殺了皇帝亦或是被人發現是自己動的手,身死事輕,若入獄遇熟人事重。
“殿下,你……”
“母妃,父皇什麼時候來看我們?”周觀復回頭,神情有些哀傷,“觀復好痛,病得好嚴重,父皇為什麼不來?”
他率先埋在明心懷中大哭,明心在短暫的沉默後還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罷了。
昨夜那般駭人可怕的情形,周觀復這輩子都想不起來才是最好的。
不過除了昨日的事情,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問他:“興許是陛下事多煩神。不過殿下,你方才可曾看到有小賊偷偷進了殿內?”
作者有話說:
小賊周觀復:不是我呀!沒看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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