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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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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傳召

雨夜變故突生後,明心果斷地花去半數的賞錢買來諸多門鎖。每逢暴雨天徑直將沉壁宮從宮門鎖到房門,從窗子鎖到櫃子。而後同發顫的周觀復一塊,透過那窄窄的一道縫隙,去防一個醉酒的瘋子。

不過也巧,往後六年有餘,皇帝再未踏足沉壁宮。這主僕二人恍如徹底被遺忘在西北角。

也就是在這六年間,衛皇后仍舊閉門不出,嫡長子周肅顯在十九歲那日被立為太子。

宮中協理六宮之權輾轉七八人之手,年年有寵妃,年年死寵妃。

趙蘭最終被調進內務府中,偶爾得了機會便會偷偷來沉壁宮與明心說說話。

“把你留在宮中真是屈才,我瞧你該出宮種地才對。”趙蘭坐在小馬紮上啃西瓜,目光越過把袖子挽過小臂的明心,落在她身後長勢喜人的菜畦上。

繞沉壁宮那整整一片綠油油的蔬果,皆是趁著旁人還把“楚鶯”這個“救駕忠僕”當回事兒的時候託人買來的。

從草盛豆苗稀到春蔬綠滿畦,眼瞧皇帝壓根不記得這號人,前來送飯的宮人乃至巡邏的金吾衛見她手中銀兩愈少,日子便也如從前般不被人待見。

不過雖說曲折了些,如今倒不怕吃不飽飯了。

明心是真心喜歡這些綠油油的菜苗。

“不失為一個好主意。”她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趙蘭點了點她的額頭,而後悄悄抬頭望了一眼蹲在菜地裡專心捉蟲子的周觀復,攬過明心的肩膀湊到她耳邊低聲道。

“你當真要在這個地方耗過二十五不成?他是個不受重視的傻子,日後連出宮封王立府都難說。若是陛下下旨讓你照顧他一輩子,可真就完蛋了。這,這九皇子妃聽著好聽,可你這日子和養了個兒子有什麼區別?”

明心手起刀落切下一片西瓜,抬手把西瓜塞進趙蘭口中:“什麼亂七八糟的,這麼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有母妃。”少年清朗圓潤的聲音悅耳,卻險些把兩個湊在一塊的人嚇得從小馬紮上跌下去。

明心回頭,便見臉頰上還掛著泥土的周觀復神情真摯。

她不曾見過周觀復的生母卻見過皇帝,就周觀復這張臉來看,十足十得的是母親的容貌。

少年穿著的衣衫由幾塊截然不同的布料拼貼而成,本是土氣又素簡的衣裳,可只因那挺拔的身形和極為出塵的容貌,愣是叫這衣裳都顯出幾分脫俗的氣質。

明心不知周觀復究竟聽到多少,默默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膝蓋砰了下趙蘭的腿側。

趙蘭長嘆一口氣後習以為常地偏過頭去呸呸呸:“殿下,那是奴婢說著玩的,當不得真啊。”

明心抬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泥土,想起趙蘭方才說的話不免打了個寒顫。

她看著周觀復長成如今的模樣,也知曉哪怕他容貌再俊朗無雙長得再高大,心性始終是個小孩。

周觀復悶悶地哦了聲,也不知究竟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這話口來得快去的也快,趙蘭咬了口西瓜:“鶯鶯,你小心那些有事沒事在路上瞎晃的太監。”

她臉上慣來都藏不住事,也架不住明心追問,在她臨走的時候終於弄明白是個什麼事。

慎刑司中有個名為小祿子的太監最近痴纏著趙蘭不放,送東西假偶遇的煩人得緊。

“鶯鶯,難道他覺著我便只能配他那樣的人?”

明心把趙蘭送到宮門外,笑道:“蘭姐姐脾氣好,生得又好看,該同你最喜歡也最喜歡你的人在一起。”

“你啊你!”趙蘭瞪她一眼,“我走了我走了,你要是哪天后悔了來找我便是。”

明心對著她眨眨眼,目送趙蘭徹底消失在宮道上方才合上宮門去尋周觀復。

興許是心性稚嫩加之明心陪了他許久,周觀復再不會如從前一般認錯人,也不會連著幾日不和她說話,與之相似的,便是小動作也多了許多。

她以為周觀覆在和她生氣,便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垂目一看,恰恰是一個變形的“寵辱不驚”。

第一個字跡已經快要消失,“驚”的最後一點卻拖出長長一條尾巴。

“錯了。”

明心彎腰握住周觀復的手。她的手指冰涼,身上帶著淺淡清甜的瓜果和泥土的氣味。

“辱,恥也。從寸在辰下。上寬下斂,中宮收緊。”她握著的那隻手懈了力,只是順著她手腕所帶的方向往外揮去。

於是一個字立的鬆懈軟塌,如同轟然倒塌的高臺。偏明心左看右看,還能昧著良心誇道:“實在是瀟灑。”

“阿姊又哄我。”

“我可不敢哄你。”

明心笑著地鬆開手,掌心擦過卡在周觀復手腕向肩兩寸處的衣袖上。

……要不怎麼說少年人皆是抽條似的往外長。

長得快自是好的,就是苦了周觀復,身上的衣裳合身不了多久便要卡他手腳。

明日該去尋那幾位問問有沒有用不上的碎衣料能賣給她。

-

“母后!六弟如此行事,便是當著滿朝文武打我的臉。”

“顯兒,你如今已經二十有四,身為太子應為滿朝表率。怎能連兄友弟恭的道理都不記得。”

衛皇后疲憊地抬眼看向眼前滿臉怒容的兒子,難免感到可惜。

比起大兒子,小兒子顯然更為聰慧懂事。倘若滿兒才是嫡長子,她也無需耗費如此多的心神。

太子梗著脖子爭辯:“分明是六弟一而再再而三駁斥我,若非他步步緊逼,我也不至於如此!何況如今朝中少人,竟有人提出要重新啟用閬中趙氏,實在是,實在是荒謬至極!”

閬中趙氏,曾經的簪纓世家。十年前被一紙詔書連根拔起送去南荒,若說餘下的親族誰最位高權重,便是如今蝸居在沉壁宮中的九皇子。

“九弟痴傻,趙氏早已衰落。若能為父皇解憂,何人不可用?”來者跨過門檻,拱手向母親和兄長行禮,“大哥,母后。”

正是周肅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周奉滿,在幾個兄弟姊妹中行六。此刻面色平和,比之身側滿面怒容的太子不知沉靜多少。

“九弟痴傻?你我許久未曾見過九弟,他從前是何等聰慧之人,在那等時候說傻便傻了不叫人生疑?你別忘了前朝文帝於冷宮中蟄伏,東山再起靠的便是這個傻字。”

“大哥,父皇如今……”

兩兄弟一來一回地爭執起來,震的杯中茶水發晃悠。衛皇后本在裁花的手頓住,似乎把他們的話聽入了心。

直至兩人說的越來越不像話。

“此處是坤寧宮,不是太極殿。你們若有的是本事,不若去御書房裡好好地爭一爭。”

衛皇后的聲音不大,卻足以叫殿內陷入沉寂。

若棠送兩位皇子出坤寧宮,回宮後站在衛皇后身後為她按肩,輕聲勸慰。

“太子殿下也是關心則亂,您莫要為此煩心了。”

“不。沉壁宮中,我記得有個宮女。”衛皇后微微眯起眼睛,“這人有些奇怪。她如今還在沉壁宮中伺候著?”

若棠遲疑著點了點頭。

“明日,把人帶到我跟前來。”

-

皇后傳召,明心只來得及擦乾淨自己的手便被連罵帶刺地拉到宮門外。

此事來得突然,明心數次搭話無果,便低頭緊緊跟在接引姑姑身後。烈日把她的臉曬得泛紅,衣裙上因澆水落下的水痕很快便被蒸乾。

她恨不能把自己變成地上一塊大青磚,讓所有人都看不到她才最好。

宮人太監時不時擦身而過,明心隱隱約約聽到不遠處的笑聲。

“陛下,您騙臣妾!下回臣妾可不陪您來了。”

明心垂頭快把下巴貼在鎖骨上,在那聲音越來越遠近乎聽不清的時候,身後忽地傳來傳喚聲。

“你是皇后宮中的人?”皇帝的目光落在接引姑姑身上,得到肯定的應答後看向她身側的明心,“那你身邊這個……”

滿叢滿叢穠麗的顏色中,明心髮鬢間只見一根簡單的木簪,身上本是素色的衣衫顯出陳舊,如滿園新鮮的花叢中顯出一捧簷上的積雪,煩熱中沁人心脾。

她身形高挑,垂頭時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自上而下所見的,便是額角到下巴流暢的曲線。

被身前的接引姑姑踢了下腳踝,明心的額角狠狠一跳:“奴婢如今在沉壁宮當值。”

皇帝沉默片刻,似乎終於從繁複的記憶中找出這個被遺忘許久的人,而後突兀地笑了下:“你的臉可好全了?”

膝下的石板滾燙,落在明心身上的視線多而重。

“奴婢形骸粗鄙,未……”

“抬頭。”

沉壁宮中無鏡,明心上次見到自己還是某日垂頭舀水,模糊地在水面倒影中看見一個輪廓。

若問明心自己究竟是什麼模樣,她也說不出。

她有些畏縮地把想亂飄的目光放在皇帝身側的華衣美人身上,卻見得那美人饒有興致地微微眯起雙眼。

若說見到明心第一眼作何想,便是覺得這人太薄。

纖瘦倒是最不值一提,打眼瞧去,薄薄的皮肉如同被剝開的荔枝,透出芯子裡的紅。上唇也薄,正面瞧去鼻樑也薄,似乎這張臉最深最圓融的地方都長在了那雙眼睛上。

本該是如雪的長相,偏她那雙眼睛偏圓眼尾下垂,此刻畏懼而又小心翼翼地看著身前足以執掌自己生命的人,誰人看了不心疼?

“形骸粗鄙?”站在皇帝身側的美人冷哼一聲,甩開皇帝牽著自己的手扭頭就走,“好啊,如此熱的天,陛下非要帶臣妾來這御花園中看什麼花,原是如此。周鴻,你封我做貴妃,你以為我因此愈發傲氣,故意來折辱我讓我好看是不是?”

她言語張狂,明心趕忙垂下頭伏跪在地上。

過了半晌,她才聽到身前傳來接引姑姑略顯古怪的聲音:“走吧。”

明心抖著肩膀抬頭,御花園內空空如也,不見方才擠擠挨挨的一大群人。

她長出一口氣亦步亦趨跟上接引姑姑的步子,生怕走慢了又被不知從何而來的人喊住。

沒認出來便好……和那回一樣把她拋在腦後是最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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