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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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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暴露

坤寧宮頗為冷清,殿中只餘下明心和衛皇后兩人。明心依著衛皇后問的問題一一答過:“殿下如今是比從前好了不少,若說學東西,九殿下如今會播種施肥鬆土捉蟲……還會劈柴?”

明心有些遲疑地去答,見衛皇后神情怪異,便絞盡腦汁去想周觀復究竟還會什麼,卻實在說不出旁的一二三。

在她眼中,周觀復便是個能賣力氣比旁人長得高些的小孩。做皇子興許不大夠,做個農夫倒是綽綽有餘。

“還請娘娘恕罪,是奴婢照料不力。”

她聽到皇后的笑聲零零散散地落在殿中,近乎到了喘不過氣的時候方才停下。

“你可識字?”

“略識得幾個。”

衛皇后把手邊的冊子推到地上,臉上的笑意不減:“那你便好好地教。若是教不好,便是無德教養殿下。宮中不留尸位素餐之輩,你可明白?”

被油墨的氣味撲了滿鼻,明心抖著手把那冊子翻開,是一本端端正正的《千字文》。

“娘娘,奴婢認不全。”她有些頭疼地看著這並不算很長的文章,想起的卻是隻長個子不長記性的周觀復。

她的猶疑和抗議儼然無效,衛皇后抬抬手,便有小宮女引路把她送出宮去。

明心抱著那本書回到沉壁宮,忽地反應過來皇后興許是要藉著此事確認周觀復究竟是真傻還是假傻。

懷中的冊子帶著灰塵混合油墨的氣味,拿在手中的觸感有些陌生。

大晟能買得起書的都是有錢人家,入宮後再想買書看書是不能了,未曾想今日還能有如此收穫。

不過還要受考校……

想起周觀復那令人沮喪的記性,明心一時如鯁在喉。

“阿姊!”周觀復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身上帶著溼漉漉的水汽貼到明心腰側,“阿姊,觀復找到你了。”

他摸了摸明心手中的書冊,眨眨眼:“這是……桃片糕!”

捲成桶的書冊冷不丁輕輕敲在周觀復的腦門上,明心半是憂慮半是促狹。

“殿下,從今日起,你便得好好唸書了。”

微風捲過書頁,周觀復的下巴抵在明心肩頭,視線落在她手中嶄新的書卷上。

兩人的臉頰捱得很近,明心往邊上躲,周觀復便牛皮糖似的跟著她一塊挪動:“阿姊,這是什麼?”

“千字文。”

這是她斷斷續續教過周觀復不下十遍的文章,如今看來,自己的項上人頭恐怕不保。

周觀復懵然點頭。

明心的指腹擦過書頁。皇后要殺她實在太過簡單。這樣明眼人都看得出的為難實屬下策。那句威脅,十有八九是說給另一個人聽的。

“殿下,如果……”

“如果什麼?”

話到嘴邊終被嚥下,明心沉下氣翻開書頁從頭念,清晰的聲音如同珠玉落地。

若遇字形太過複雜的便隨意從角落裡挑出一塊作讀音。

周觀復乖乖地跟著讀,便是錯,都和明心錯得一般無二。

屋簷投下的影子越來越長,周觀復睏倦地打了個哈欠,眼前浮起淡淡的水霧:“阿姊,我困了。”

“殿下……”

“觀復也不想長這麼大的!”周觀復失落地垂下頭,神情有些灰敗,“阿姊,世界上有沒有人是越長越小的?”

明心頭疼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陽xue。

從前一時心軟釀成的過錯,以至於周觀復如今依賴人到有些賴皮的程度。

她在六七歲的時候便受阿耶激將,立志要做不粘著孃親、一個人乖乖睡覺的孩子。年歲越大,便越不樂意聽爹孃在宴席上談孩童時的窘事,恨不能告訴天下人自己已長成大人。

可週觀復不一樣。

他過十三後便開始竹節似的竄個子,十四時立於院中稱得上公子如玉,偏生只長個頭不長羞恥之心。

總是稚童般腳尖趕腳跟墜在她身後,罵不走打不走。

饒是明心再怎麼勸自己這人是個傻的,饒是那張床大得能躺下五六個人,卻還是受不住某天早上睜開眼發覺自己莫名其妙被抱娃娃似的抱在周觀復懷裡。

她和周觀復講男女七歲不同席,周觀復只聽得明白很小很小的小孩能和小孩呆在一起。

“那大人也該和大人呆在一起。阿姊,男是誰女又是誰?他們哪裡不一樣?”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她哪裡知道為何人生來要分男女。

……

明心對著周觀復那雙眼睛實在說不出重話,於是收拾好另一處偏殿,當夜趁著周觀復熟睡便抱著衣裳離開。

從東側殿跑到西側殿,次日睜開眼便看見周觀復伏趴在床邊,身上掛著亂七八糟的樹葉野草。

“殿下?”

那時明心被嚇了一跳,慌亂下把人晃醒問他是不是被誰欺負了去。

“找不到。”

周觀復心性稚嫩,卻極少用眼淚求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只那一次,明心千哄萬勸,才逃過他把自己眼睛哭瞎的可能。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明心誦到此處挫敗地不再繼續往後說。

自己真是瘋了。

“殿下,往後無論如何,都不得依仗權勢和心中所想靠近與你生得不大一樣的姑娘。她們會害怕的,你可明白?”

她為此事近乎羞愧到無地自容,十之八九是為自認能教好一個人的狂妄。

她與他相熟,尚且還可以勸自己不過是稚子心性。她遲早要出宮,倘若周觀復失了分寸傷到旁人,她不若早些拿繩子吊死在沉壁宮宮門。

“阿姊,我和從前究竟有哪裡不一樣?”

周觀復對此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某日他告訴明心,自己再也不要吃飯,再也不要長高長大了。

“長大的觀復是壞蛋,會嚇到人!阿姊會害怕。”

“不是……”明心自認過往十九年從未如此無力,萬般糾結下和周觀復約定各退一步。

“阿姊不去西偏殿,可殿下得答應我,往後得自己一個人休息。”

周觀復眨眨眼:“那我還要阿姊唱歌哄我。”

兩年前的周觀復和眼前的周觀復重合,明心回神,點了點他的眉心:“殿下,人是不能越變越小的。”

她其實不善歌詠,唯一唱得熟悉的便是母親曾唱給她聽的母歌。

好在周觀復記性不好也聽不膩,倒也無所謂究竟需不需要換曲子。

窗外蟬鳴擾人,扛不住白日炙烤的蟲物在夜裡一齊湧出來。

未曾燃燭的宮殿內緩緩淌出清澈寧和的歌謠,如空中浮塵照出的月光,在這片無人問津的角落悠悠轉動。

睏意上湧,明心蔫蔫垂下眼皮覺出怪異。近日真是奇怪,本還好好的說著話唱著歌,不知為何片刻後便會覺得睏倦無比。

她垂頭看向貼著自己掌心睡去的周觀復,輕輕抽出手。

興許是這幾日太過疲憊的緣故……明心起身,默默蜷在距床榻不遠處由桌椅搭起的小床上。

她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平穩。

片刻後有人起身利落地翻窗入院,手中還拿著那本讀了整整一下午的千字文。

明心眉心微動,艱難地睜開眼望向空空如也的床榻。

真是——

她遏制住出門一探究竟的衝動,在三伏天默默把自己往那層薄被中縮了縮。

還好,還好她老老實實地做了這個奴才,也僅僅只是做了個奴才。

睏倦上湧,她身下堆疊的桌椅中,幾縷白煙縈繞飄搖,絲絲縷縷鑽入耳鼻之中。

斷斷續續的讀書聲從窗外傳來,明心眉心拱起,不曾細想便陷入沉睡中。

窗外樹影婆娑,幾道人影自樑上落下。

“殿下,興許是楚姑娘聞得久了,這回起效便晚了些。可要加大劑量?”

燃去半數的素暝香被埋進土裡,周觀復將書卷隨手扔在地上:“不必。這東西是誰給她的?”

-

次日,明心如往常般鬆土捉蟲,自小廚房中端出飯菜,站在桌前躊躇片刻方才喊道:“殿下?”

“阿姊!”他身上帶著土腥味,手中的書卷沾了不少泥巴。

明心把那本千字文抽走,飯菜被推到周觀復面前。

一個孤零零的飯碗站在周觀複眼前,好似在譏笑他如今連個一同吃飯的人都沒有。

他偏頭看向面色淡淡的明心。

“殿下,用膳了。”明心不明所以地看向周觀復,“可是奴婢做的飯菜不合胃口?”

她今早初睜開眼時還有些難受,趁著清晨天氣涼爽拔了兩根菜便也覺得沒什麼。

周觀復小小年紀失了母親,身側再無可信的親人,如今形狀瘋傻尚且引人忌憚,若如常人一般,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自保何辜?

“阿姊,你吃。”周觀復把碗筷試探著往明心那兒推了推,果不其然被她側身避開。

周觀復的手僵在桌面上,不久前才改長的衣袖又偷偷溜到他的腕骨上端。

他不常挺直身子展開臂腿,明心便總以為這衣裳多少還能再撐一會兒。

如今看來,倒是想錯了。

她有些不忍地錯開眼,手中握著那本鼓起來的書卷:“殿下,今日蒸的是精米。若是不吃,未免太浪費了。”

米尖尖上冒著的熱氣在這一來一往中少了許多。

推脫幾番變故橫生。沉甸甸放在木桌上的瓷碗不知在誰手下打個倒翻,碗沿漏出幾粒米,咕嚕嚕倒著尖兒就要滾到地上去。

明心傾身去撈,另一隻手卻靈巧地阻住她的手,指尖輕輕一推。

瓷碗四分五裂,大片大片的白在她眼中散開。

“什麼米不米的……觀復不認得!觀復只知道阿姊不願與我一同用飯。若是因為今天的米不一樣,那觀復不吃了。”周觀復執拗地看向明心,看也不看地上的飯碗一眼,雙眸覆上薄薄的一層水汽,“還是因為觀復太笨了,總是學不會,所以討厭我……”

明心沉默不言,慢慢蹲下身用筷子把尚且沒有沾到灰塵的米飯重新撿回碗中。

她心疼地上的米。

“可是觀複本來就是傻子呀。”

啪!

“周觀復!”

筷子被拍在桌上,巨大的聲響驚的周觀復的肩膀顫了顫,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悔意如梅雨季掛在低處的蛛網,明心被錮了一身,一時氣得發抖:“誰和你這麼說的?”

周觀復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錯愕。

“旁人說你的不是那是他們枉口拔舌信口雌黃,你——”明心扶額,又是心急又是氣悶,“殿下,下回不許這樣說,也不許信。”

“殿下。無論你是什麼模樣,奴都不會討厭你更不會離開你。這樣自貶的話,未免太傷人心。”

“那阿姊為什麼要這樣?”那雙狹長乾淨的眼睛波光粼粼,周觀復咬著牙看過身上越長越長的手臂和雙腿,“還是因為觀復長大了,看起來太嚇人了對不對?那觀復把自己的腿砍掉,砍掉就沒有那麼嚇人了。”

明心聽他越說越離譜,忍無可忍地抬手。

周觀復硬生生把本要向一側躲的身體僵住,嘴被一把勺子和泛著甜香的米堵住,下意識嚼了兩口後方才怔怔然停下。

“殿下,你往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她本來的那點火氣已經消散,這會兒蹲在周觀復身前,放軟了聲音。

周觀復搖頭,看向她的眼中帶著淺淡的迷惘。

不,他想回答的不是這些,想告訴她的更不是這些。

“殿下,奴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的手指撫過周觀復鬢邊亂掉的髮絲,“是什麼樣子都沒關係。”

她如今這般處境,能明白周觀復為何示弱隱瞞,更可憐他孤身一人被囚困在這荒宮。

可若要她心無芥蒂擔上除宮女外旁的身份,卻再不能了。

周觀復順勢靠在她懷中,口中模糊不清地喃喃:“觀復知道錯了……知道錯了……”

他知道了——

她害怕一個正常的他,害怕皇帝,害怕這因出身皇室而能碾碎天下普羅百姓的權。

不可以。

-

悠揚的歌聲戛然而止,床上躺著的少年緊緊閉著眼睛,眼睫卻止不住地顫動。

明心轉身回自己的小榻,告誡自己此人是正兒八經的皇子,不是家中那個被她欺負得眼淚鼻涕一塊流還求告無門的小弟。

不得無禮,不得輕信。

對身後偷偷摸摸的聲響聽而不聞,明心閉上眼。

奚奚索索過後,便是斷斷續續的聲音。這是第六夜,也是她頭一次聽清楚周觀復每晚究竟在說什麼。

她猛地睜開眼。

周觀復是去……背書了?

作者有話說:

一粒米,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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