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的少年低垂著頭,雙膝上放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千字文》。今夜的月光對他格外慷慨,足以照亮手中的書卷。他用掌根壓著書頁,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念。
大概因為衣衫潔淨卻有些破落,乍一看去,倒像是文章中常愛寫的寒門士子。
……
沒一句讀對的。
明心有些想笑,卻是揉了揉自己酸脹的眼睛,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張開。
“錯了,是閏餘成歲。”
周觀復手一抖便要把那書卷往身後藏,發覺自己避無可避後自暴自棄地坐在樹下,看著她討好地笑:“對,是閏餘成歲。”
“你過來。”明心衝著他招手,“我問你,前幾天晚上你在什麼地方?”
“我太……”艱難地把那個“笨”字咽回去,周觀復垂眸不吭聲了,“學不會,記不住。”
明心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該鬆一口氣還是旁的什麼,一根一根掰開周觀復因為過分用力而發白的手指:“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怪我太心急了。好好休息。”
“至於這個。”她晃了晃手中的書,緊繃許久的眉宇和肩頸終於放鬆下去,“沒收。”
她褪了外袍,於她而言有些寬大的裡衣衣袖順著動作落下,露出一截光潔纖長的手臂。
“阿姊原諒我了?”
“不。”明心轉身離去,手中還拎著那捲被糟蹋得實在難看的千字文。
周觀復站在窗邊,仰頭望了一眼天上渾圓的月,纖長濃密的睫羽微微發顫。
真是……真是一點都不好。
-
沉壁宮,正殿。明心坐在殿中,和周觀復相隔一臂的距離,指尖順著書頁緩緩向下滑動。
另一側的帳幔後,若棠臉色蒼白,兩手緊緊攥著方才拿到不久的符紙,鞋尖上沾染了泥土的痕跡。
極熱的天,她的肩膀卻在打顫,在這被重重紗帳遮蓋的角落中來回踱步。
“殿下,錯了……”
那小宮女真是有夠蠢笨,生怕旁人聽不著她在給這蠢皇子提主意。
若棠心臟亂跳,無意識地四處亂走。
殿內朗朗書聲絮絮叨叨忽遠忽近,偶爾夾雜著女人模糊不清的聲音。若棠手中的符咒被汗水浸透,她有些難以忍受地轉過頭。
兩人高的紫檀木櫃露出斑駁的血痕,空蕩蕩黑洞洞,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惡臭。
“啊!”
短促的驚叫驚得明心一抖,回神後用書卷拍了拍周觀復的肩膀:“殿下,我去看看。”
明心掀開那層帳幔,只見若棠狼狽地跌在地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著她聽不懂的東西,正正對著那個她從未開啟過的木櫃。
她默默放下帳子喊道:“若棠姑姑?”
下一瞬,明心身前的簾子被掀起,若棠白著一張臉看著眼前極為緊張不安的人。
“你不懂,也教的殿下學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自己去慎刑司領十棍再去坤寧宮覆命。”
若棠如風般在明心身前晃過,很快便徹底消失在沉壁宮。徒留站在原地的明心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面露迷惘。
好奇怪的味道,不像是香囊香粉,倒像是……香灰?
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的周觀復輕輕牽住她的衣角,緊緊盯著地上的那張符紙。
“這是什麼?”明心上前把那符紙攤開,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她沒指望周觀復答,轉身揉了揉他的腦袋把符紙塞到他手中:“我要出去一趟。殿下,這個,燒火。”
“你要去哪裡?”
明心眨眨眼:“等我回來你就知道了。觀復一定能在我回來之前把灶神請來對不對?”
她看著周觀復乖巧地點頭,最後笑了下便離開。
周觀復孤身一人站在殿內,嗤笑過後隨手把那些帳子扯下來。
砰一聲巨響,紫檀木櫃被拉開。幾隻蜷縮在一起的死老鼠已經腐爛發臭。
符紙輕飄飄落在老鼠的屍體上,露出上頭繁複猩紅的紋路。
安遠鎮邪符。黃紙朱書,符頭三勾。
斬鬼,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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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開人多的宮道,明心雙手攏在袖中躬身貼牆而行,細細感受如今還能穩當走好的每一步。
此處離沉壁宮極近,往日都是無人之地。因而看到那迎面而來的宮輦,她頓覺自己的眼皮子正在幻跳。
明心端正地行禮望她走過,奈何船破又遇頂頭風。
“楚……鶯?有名有姓,主子倒是看得上你。”鄒貴妃扶著額角,豔絕的臉探到光下,貓兒似的眯起眼睛。“日後無事千萬莫要出宮招搖了,這看起來無人的宮道上呀,有鬼等著你,想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
她的眼睛在說最後一句話時微微睜大,恐嚇似的看向眼前呆愣愣的人。
明心一愣,抬頭看向眼前神情略有些不耐的貴妃。
思襯後果斷上前一步,整個頭臉肩頸暴露在熾烈的陽光下,額面落在滾燙的石板上。
“多謝娘娘救命之恩。”
“哪涼快哪待著去,本宮不缺你這一句兩句。”
明心垂頭笑了笑,仍舊維持著那個垂頭頷首的動作,一點點退回陰影中。
轉身後,她毫不猶豫換了個道。
“你們瞧,這世上竟還有不想做宮中貴人,只願當個奶孃的人。”鄒貴妃捂住自己的唇笑道,雙眸泛著蜜糖般的光澤,“可是人吶,拿不到手裡的,才是最稀罕的。連陛下也是如此。”
一時無人答話。
她笑了,闔上雙目:“走吧,我們去找陛下。”
另一頭,明心有驚無險地到了慎刑司,給行刑的小太監塞了一粒碎銀。
“楚鶯,你若是幫我和趙姑娘好好說和說和……誒不!”
明心把那粒銀子從他手中摳回來,當著他的面重新塞回荷包裡。
第一悶棍落下來的時候,明心咬著口中自己帶來的粗布,額角青筋暴起,心中卻是慶幸居多。
若非帶了東西咬著,這會兒恐怕斷的是舌頭。
十棍子下來,十分的氣力只剩下一成,咬也咬不動喊也喊不出了。
趙蘭風風火火地往慎刑司趕,卻在路上碰見一瘸一拐慢悠悠晃盪的明心。
“九皇子還敢下令打你?!”
明心一時啼笑皆非,靠著牆抬手擦去額頭冒出來的汗珠:“我的趙大小姐,他下令打我做什麼?”
她略過遞銀子那段言簡意賅地講過前因後果,卻聽得趙蘭嗤笑:“還有,那個賤蹄子是不是趁著這個機會刁難你了?”
明心極少踏出沉壁宮,對慎刑司不甚熟悉,方才也是第一次見那小太監,不曾想第一次求人通融便撞上個不大好的。
“那人看著賊眉鼠眼,我心裡不舒服,你從前又說有個擾你清淨的小太監,便想著不能帶著你也一塊不舒服。”
趙蘭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老孃上回收拾他還是收拾輕了!”
“別去。皇后娘娘的令。”明心扯住趙蘭的袖子,倒在她身側,“蘭姐姐,可否託您送我回宮一趟?”
“去去去!”趙蘭兇惡道,攬過明心的胳膊,“等會兒,那個是不是九……九殿下?”
熱浪模糊了線與線的邊界,明心抬眼,大青磚間折出起伏的弧,赤紅的宮道間有個高瘦的身影,赤著腳一步步靠近。
蟬鳴聒噪,在她腦中牽扯出一條長長的白線。
“怎麼會……”明心皺了皺眉,指頭戳在趙蘭的小臂,“蘭姐姐,可否代我去尋一趟皇后娘娘,便說你在宮道上遇著了九殿下,形容倉皇。
“那你怎麼辦?!”
“沒事的。若你也被牽扯進來,日後我再進慎刑司可真沒人撈我了。”
趙蘭深吸一口氣,待明心穩穩當當地靠上週觀復後步履匆匆離開。
面色慘白的人半闔雙目穩住吐息,這樣的天,周觀復的身上竟是涼的。她有氣無力道:“殿下,你——”
“怪我太蠢,才會連累留夷姑姑捱打。”
明心半掛在他肩頭的手空握了下,積在心口的那口氣在這個剎那便洩得一乾二淨:“回宮吧,殿下。”
她微微側身,近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他錯認,她卻也拿不得他如何。
周觀復一步步走得穩當,垂著眼睫不看明心,明心自也不會自討無趣尋他說話。
一路無人,待拐過最後一個拐角,沉壁宮宮門前大片大片的泥土和混雜其中的翠綠格外扎眼。
明心捂著唇悶咳一聲。
她攤開手,鮮紅的血液順著掌心的紋路流動,深入指縫後惶然落地。
“皇后娘娘口諭,沉壁宮楚氏,不思恪守儀軌,於宮闈禁地私植菜蔬。”太監跨過門檻,遙遙看向尚未走到宮門口的二人,“無由妄為,難辭其咎。”
明心的手臂垂在半空,那隻沾了血的手攤開,血珠啪嗒啪嗒落在周觀復的衣袍上。
狹窄的視野中,一雙腳碾過泥土中尚且完好的鮮蔬,又踏著青石磚與她擦身而過。
明心渾身脫力跪坐在地,渾身上下無處不痛,聲音喑啞發顫:“殿下……”
膝前那片水痕,還未暈開,轉瞬間便被蒸乾。
周觀復跪在她身畔垂目無言。
那些細碎的翠綠隨著日頭下墜慢慢枯萎,她唇角那一絲血線也由紅變褐。
明心扶著牆慢慢起身,長長嘆了口氣。
“殿下,今日不用再讀書了。”
她得把菜給救回來。
作者有話說:
糟蹋糧食很可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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