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半趴在床邊,默默把一株又一株菜苗放到左手邊,淚水露珠似的落在葉片上。
天氣太熱,菜苗離土即蔫,不可再被複栽,存也存不下來。
“阿姊,對不起。”
周觀復蹲在她身側,小心翼翼地抬手接住幾顆又要往下掉的淚。
他沒碰到她的臉,倒把自己的手心弄得溼漉漉一片。
明心掐了一棵菜的菜心送到自己唇邊,鬱悶地狠狠咬了一口:“殿下,人怎麼能這樣,這樣不講道理?”
恨成何種模樣,連幾棵菜都不放過。
周觀復怔了下,垂眸掩下眸中的笑,將那溼濡的掌心貼在自己臉側:“疼不疼?”
“比之端嬤嬤那根細柳枝,還是差了些。”明心小聲含糊過去,懶怠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今日出宮,可被人為難了?”
菜田毀了還有法子再偷偷種起來,畢竟她手中還有多餘的種子。可若是周觀覆在外頭捱了欺負就不是哄兩句便能解決的了。
殿中泥土的氣味濃郁,她抬手擦去周觀復不知打哪沾上的水痕:“怕不怕?”
“不怕。”周觀復的眼睛忽地亮起來,昳麗的面龐帶著討好的意味,“他們說要帶觀復去找父皇和母妃,但是我說要先找阿姊。阿姊,是不是母妃回來了?”
在短暫寂靜後,明心幽幽開口:“殿下,你看我是誰?”
未曾等周觀復回答,她便抬手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不怕便好,早些歇息。”
第二日,高德滿站在沉壁宮偏殿內,兩手攏在袖間神情肅穆:“楚鶯,陛下有令,命你十日後帶九殿下面聖。”
周觀復正在小廚房裡想法子養活自己,偏殿內如今只有尚且難以起身的明心一人,向著高德滿先賠過不是才轉向正事。
“殿下年歲漸長,未必願意聽奴婢的,若是帶不出去……”
“能讓你去一次慎刑司,自然不乏第二回。”
高德滿轉身便走,聽得身後人抬聲喊道:“高公公,若奴婢活不到那個時候,可會牽連家中爹孃姊妹?”
旁人都是養傷,她每日是在和身上的傷口熬,熬誰的命更硬。
“陛下仁厚,定不會叫你丟了命。”
明心看著高德滿離去的背影,把頭靠在床沿,雙目一時有些放空。
……
高德滿跨出正殿,兩腳一轉便去了小廚房,站在門檻前。
“殿下,閬中那頭已經回了朝廷,如今正在玉州處理旱災。按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周觀復百無聊賴地把手中的木柴塞進灶孔裡,神情透出淡淡的厭煩和譏誚。
“周鴻治下早已不似從前,如今前朝雞飛狗跳還想著流連後宮,真是好本事。同舅舅好好說,這太子之位必須是周肅顯的,莫要讓有心之人鑽了空子。”
“那楚姑娘這邊……”
周觀復的手微微一頓:“她們容不下她的。”
“是。”
灶孔裡的乾柴劈啪作響,周觀復的手指落在已經冷卻變黑的木炭上,面無表情地把一道道黑痕胡亂落在自己的身上:“阿姊,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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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著周觀復日日擦臉煮幾根水煮菜,明心將將生出“孺子可教也”的感懷不久,便又被推到殿前。
高德滿頷首而立,手上拎著銬子,身後立著籠子。
“殿下雖說與旁人不同,可身為皇子,也不該遭如此羞辱罷?”
“天下何人能比陛下尊貴?若辦不到,自然有法子治你。”
泛著冷光的手銬被小太監送到明心手邊。
明心瞥了一眼身側頗有些好奇的周觀復,抬手咔噠一聲,把手銬的一側拷在自己的手腕上。
銀白的光在空中晃了晃,她對著周觀復笑道:“殿下,奴今日帶您出去玩,若奴又同上次一般走丟了可就不好。”
周觀復乖乖地把手伸出來。
“好了。”
明心晃了晃周觀復的手,一雙明亮澄澈的杏眼盈著笑意。
那腕上的手銬似乎也從禁錮變成泛著喜氣的銀鐲子。
高德滿仰頭看著沉壁宮破落的宮頂,聞言冷哼一聲,轉身徑直踏出沉壁宮宮門。
幾人才走至御書房外,便聽得殿內爭執聲不休,偶爾混雜著幾聲怒罵。
片刻後傳出一聲巨響和怒斥,明心抖了抖手,把那銬子藏在衣袖中,踮起腳與周觀復低聲耳語:“殿下,奴有些害怕,您能不能稍稍往前站些。”
周觀復乖巧地半擋在明心身前。
高德滿耳朵靈,擰著眉回頭只見九殿下端正平和地站在側前方,除一身實在破落的衣裳外,看不出與旁的皇子有何不同。
得周觀復一個搖頭,他便只當什麼都沒聽見。
紅紅紫紫的官員魚貫而出,明心錯身近乎把自己完全藏在周觀復身後。
她窮得買不起鏡子了。
“高公公。”身著緋色官服的人腳步一轉,轉到這一個本無人在意的角落。
“恭賀肖員外高升。”
此人便是如今刑部尚書的長子,明心久未見過的肖珩。此刻笑著應下高德滿並不誠摯的恭維,目光遙遙點在一處。
“這位是?”
“……九殿下。”
肖珩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趕忙後退兩步,生怕旁人注意不到這片似的,端端正正給周觀復行了個禮。
本已走遠的諸位大臣忽地停下腳步,和身邊的同僚聊起殿內才論過的旱災,更有甚者談起出宮後可否在酒樓好好約上一頓。總之談天說地,嘴在動,腳便動不得了。
四處嗡嗡,唯獨周觀復所在的這片地界一時無人說話。
王忠自御書房走出,與周觀復相隔五步有餘,畏懼有餘恭敬不足:“殿下,陛下請您進去呢。”
周觀復冷淡的眼神掃過身前的肖珩,恍若沒看到這人似的,拉著明心從他身側繞過踏入御書房。
“明日辰時。”
肖珩的聲音很低,低到唯有他和明心兩人才能聽清。
明心閉了閉眼,與肖珩錯身而過。
龍涎香緩緩升起,御書房的爭執尚且沒有完全停歇,周肅顯面有慍色站在御前。
“父皇!趙氏早有異心,此類鼠輩不堪重用。”
明心踏進御書房時恰恰聽到這句,眉心一跳拽了下週觀復的衣袖。
周觀復腳步一滯,那隻扣著明心手腕的手收緊了些。
高德滿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小跑到皇帝身側耳語兩句。
“觀復來了啊。”
他的話算不上親暱,更不帶一絲驚異。就好似今日周觀復會來這件事,不過如人會吃飯喝水一般自然。
獨獨周肅顯的身子一僵。
他許久未見過周觀復,此番再見,這個曾經如陰影般籠罩在他頭頂整整五年的弟弟衣衫破舊,面帶笑意地看著身側微微擰著眉的女子,似乎正和她說著什麼有趣的事情。
正常得如同從未瘋傻。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如周觀復和閬中趙氏這般狡詐族類,怎會如此輕易地痴傻瘋魔……
周肅顯年歲尚小時曾帶人去沉壁宮,心心念唸的便是狠狠教訓一頓這個曾經眼高於頂誰都看不上的弟弟。
結果浩浩蕩蕩一群人卻被髮了瘋壓根不認人的周觀復嚇得最後只能慌亂逃竄。
周觀復正常時他不及這個弟弟聰慧,瘋了,卻仍舊能逼的滿宮滿院都畏他懼他。
垂在身側的拳頭緊握,周肅顯冷笑一聲:“九弟,好久不見。”
這一生不陰不陽的招呼落在明心耳中,她側身看去,卻被周觀復攔住。
周觀復垂頭,唇角下撇:“阿姊,我不認得他們。”
“九弟痴傻不明禮數也就罷了,怎的身邊的奴婢都如此狂悖無禮。”
高德滿悄無聲息地溜到太子身側,不知究竟說了什麼,周肅顯臉上的神情一變再變,最後竟是直接笑了出來。
“父皇,兒臣便不擾您與九弟敘舊了。”
他邁步踏出門檻時忽地回頭,視線落在周觀復身側那個如影子般纖長的女人身上。
他從沒在宮中見過這個人。
“殿下,皇后娘娘還在坤寧宮中等您。”高德滿上前一攔,他便再看不著什麼人了。
周肅顯離開,座上的皇帝似乎都鬆了口氣,半倚在龍椅上抬手喚明心帶著周觀復走上前去。
“傳趙讓。”
沉重而複雜的視線全權壓在明心肩頭,她垂著眼,儘可能把所有心神都放在腕上那點涼意上。
少時耳濡目染,她認得盛京十之八九的大員。趙之一字,似是曾盛極一時,又不知在什麼時候徹底消失在盛京。
殿門傳來沉重而倉促的腳步聲,一個碩大的身影揣著四處亂抖的肉搖搖晃晃地埋進御書房,將如此宏偉謹肅之地襯得逼仄起來。
趙讓艱難地打了下袍子,倉皇跪下:“微臣參加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額角汗水雨似的兜頭而下。趙讓今日下朝後受了傳召,孤身一人被拘在御書房偏殿至今。他思來想去,愣是沒想明白自己究竟是犯了什麼錯。
家中能用的人可都跑去玉州賑災了,這這這……
他趙氏如今已是破落戶,可再沒有私庫給抄了!
皇帝抬手示過免禮,目光落在面色平和的周觀復身上。
“觀復,前來見過你舅舅。”
明心抬眼看向周觀復,卻見他頷首看向座上的皇帝,言語帶著些微困惑:“觀復既無母親,何來舅舅?”
明心眼睜睜看著皇帝額角的青筋一根根蹦出來,還未來得及請罪,便聽得身側噗通一聲。
趙讓倒在地上,臉色青白難看已是不省人事。
作者有話說:
><抓走路過的讀者寶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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