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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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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友去

送走太子這尊瘟神,明心撲到床邊探查周觀復身上的傷勢,沒找著多出來的傷口後不由得長出一口氣。

身上的跌傷似乎在這一刻才開始痛起來,她有點難過。

周觀複比她那些無故被拔個乾淨的小菜苗不知無辜多少,因為遲鈍些,身後沒人護著,只要不是被欺凌至死皆沒有後果。

“阿姊……好疼啊。”

明心半蹲在床邊,聞言握住周觀復的手,蓄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因這幾個字落下來。

殿內靜謐,聽不到一點吸氣和哽咽的聲音。

“阿姊是笨蛋。”周觀復笑了下,偏頭倚嚮明心的方向,“下雨下到觀復手掌心了。”

明心頓了下,索性埋在他手心裡哭。

斷斷續續的笑聲從身側傳來,周觀復笑過之後輕咳兩聲,臉上帶著淺淡的迷惘:“阿姊,為什麼會這麼痛,明明沒有下雨,為什麼父皇還要打我?”

“因為惡人,尤其是如……的惡人是不講道理的。”明心胡亂擦乾淨自己的臉,又用帕子拭去周觀復手上落的水痕,悶聲答道。

洗乾淨帕子,她微微俯下身去擦周觀復的額角,正正對上他那雙蒙著薄霧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即使遭瞭如此惡劣的對待也不曾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怨氣和恨意,只有茫然和不知所措。

“什麼是天生卑賤?什麼是災星?”

這樣惡毒的話,偏要說給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聽。真不知究竟誰是卑賤低劣,誰又是真正的災厄。

明心捏了下週觀復早已不似從前柔軟的臉頰,若有所思地開口:“殿下,你是喜歡阿姊,還是喜歡父皇和大哥?”

“當然是阿姊了!”周觀復瞪圓了眼睛,不高興地偏過頭,帶的背後傷口一痛。

他有點委屈地蹭了蹭明心的手掌心,似乎不太明白她為什麼會提這個問題。

纖長的眼睫投下一片陰影。

皇帝和太子,唯有早些死了他才會覺出歡喜。

“殿下。”明心的指腹擦過他的臉,正襟危坐,正經得如同在起誓,“我偷偷和你說哦。”

“您對我來說,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到底有多重要呢——大概是幾百片大白菜都比不上您一根指頭,是世界上最親最親的親人。因為有您在我身邊,我才不至於孤身一人。殿下是福星,才不是災星。”

她與周觀復相處愈久,便總常覺愧怍。

一層虛假的身份,輕飄飄的言語安慰和幾碗粗糙的飯食,承不起周觀復每日一聲聲的阿姊和全身心的信任。

親人。

周觀復笑了下:“阿姊……也是觀復的親人。”

明心把乘著溫水的瓷杯送到周觀復唇畔,見他乖巧又毫無怨氣的模樣不由得愈發心痛。

“殿下,上天入地世間萬物,最值得珍重的唯有自己。太子殿下數次口出惡言,你既不喜他,便更不必將他說的話放在心上。”

她從屜子裡拿出傷藥,言語平和溫吞,似是方才所歷的羞辱和驚險未曾在她心上留下丁點痕跡。

“奴呢,最喜歡的便是殿下。殿下,來,我們上藥。”

哄著上完藥的周觀復睡著,明心收拾好桌上的傷藥,匆匆往小廚房走去。

宮門處傳來陌生的叫喊。

明心回頭,只見兩鬢已生出白髮的端嬤嬤站在宮門邊,身後的小宮女手中端著托盤候在一旁。

“嬤嬤,您怎麼來這了?”她的眸中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驚喜。

端嬤嬤瞥了她一眼,準確地來說是看了一眼她的臉,而後對著身側的小宮女使了個眼色。

一碗黑乎乎還冒著熱氣的湯藥被送到明心身前,紅到泛黑的湯麵映出她迷惘的神情。

“楚姐姐,請用。”

小宮女的手發顫,連帶著湯麵上的那張臉如鬼影般顫動。

在明心眼中,這便是要勸她一路好走。

明心跪在端嬤嬤身前,仰頭道:“嬤嬤,楚鶯即便是死也得做個明白鬼。”

“避子湯。”端嬤嬤的目光帶著些微憐憫,避諱地不去看明心背後那些破敗的宮殿,“今日你做的很好,皇后娘娘很欣賞你。你也不想懷上九殿下的孩子吧?”

……

明心閉了閉眼,起身將那碗起於胡言亂語的湯藥一飲而盡。

發燙的苦藥穿喉而過,她把碗麵乾脆地向下扣,不見一滴湯水流下。

“謝娘娘抬愛。”千想萬想,唯有此言才不至於無禮。

“真是個聽話又懂事的孩子。”

皇后轉著手中的佛珠,揮手放端嬤嬤離開,口中著輕喃阿彌陀佛。

不遠處,周肅顯僵立在一側,身旁站著臉上還帶著些許傷痕的周奉滿。

方才是周奉滿領人去撈的周肅顯。周肅顯看不對眼這個智多近妖的弟弟多時,被身邊的人一激,便沒忍住直接動了手。

皇后看向這兩兄弟,冷笑過後只有嘆息。

她不喜歡這個大兒子很久了。

-

明心關好宮門,砸吧了下唇舌間苦澀的味道。身上的跌痛如同枝葉上要掉下的水珠,在沉鈍的腹痛湧上的剎那無可抑制地落在地上。

她墜著步子走回偏殿,上半身趴在床沿。

避子湯中常有紅花水銀一類,體寒者易因此氣血雙虧。明心體質算不上極好,扛不住如此大劑量的猛藥。

或許她這個時候應該想法子給自己上藥,或是檢查身上是否還有別的暗傷。

只是那些微的疲乏上湧後,她便不想再挪動。

沒關係的……

明心的手無意識蓋在周觀復的手上,半闔起雙目。

有人輕輕走入殿中,桌上燃起一線白香,明心攏起的眉心被一隻佈滿傷痕的手撫平,緊繃的肩頸也慢慢放鬆下來。

她離周觀復很近,呼吸慢慢平穩。

青衣太監上前秉明今日坤寧宮中的鬧劇,於袖中取出一紙書信遞到周觀復手中。

“趙大人說一切安好。如今太子座下人心浮動,有些危險了。而且太子妃似乎,似乎和六殿下有往來……”

周觀復垂頭,一目十行掃過信紙上的東西,目光忽地轉到明心身上。

他的聲音仍舊平穩。

“叫高德滿把太子看緊,別讓他把自己玩死了。”

得令離開,那太監如同樑上的貓兒,來無聲去也無聲。

那香柱被一同帶走,殿內門窗大開,古怪的氣味很快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周觀復抬手戳了戳明心的側臉:“阿姊?”

尤且在睡夢中的女人抬手覆住他的指尖,眉心微微攏起,溫熱的側臉觸到他冰涼的手。

他抬手將她凌亂的髮絲別在而後,只需稍稍垂眼,便能瞧見她面上因熟睡而泛起的紅暈。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肖珩是對的,世界上怎麼會有不喜歡阿姊的人呢?

明心夢醒之時尚有些迷惘,雙目復歸清明後一個激靈,扭頭看向周觀復的方向。

她懊惱地甩了甩自己的腦袋,探手將手背貼在周觀復的額頭。

……真好,一點點好起來了。

咕嚕的叫聲從肚中傳出,明心簡單看過身上的傷口,確認都是無傷大雅的擦傷後便起身離開。

無論如何,好好吃飯總是不錯的。

小廚房那小小的尖頂上又起裊裊炊煙,萬般倒黴都被投進灶孔,順著直立的煙囪飄過,彌散開的煙氣碰到天上極紅的圓日。

院內被翻爛的菜田枯榮不絕,一季又一季。

“是好人家才配得上我頂頂好的蘭姐姐。”最後一盤鮮炒小菜上桌,明心笑道,“吃飯罷。”

窗欞攏著飄下的枯葉,趙蘭接過明心遞來的碗筷,見她手上又添了幾道細小的新傷,握著木筷的手緊了緊。

她較明心大一歲,如今出宮日將近,特意挑了這個時候來見明心一面。

目光所及沉壁宮內的陳設仍舊素簡,不曾添一桌一櫃。萬物向前,唯此處停滯再難寸進。

“鶯鶯,你今日做了這麼多好吃的,怎麼不見殿下?”

明心正用帕子擦手,聞言不甚在意地搖搖頭:“你知道他的,白日總找不見人。見著你了又要鬧脾氣,用不著管。”

鬧脾氣……趙蘭嚥下明心夾來的小炒肉,心中的不安隱隱放大,總覺著事情和她想的似乎不大一樣。

從前楚鶯年紀小膽子也小,不喜歡在貴人跟前爭寵出頭。可九殿下眼瞧著便要發達,怎麼能留她守在這破宮殿裡受苦。

究竟是真的不想爭,還是根本不知道?

這頓飯趙蘭吃的心不在焉,明心也沒有多問,以為她是為出宮後出嫁的事憂慮。

待擱筷放碗,明心起身去枕下拿出個繡工精緻的香囊塞進趙蘭手中。

她有些歉疚窘迫地低下頭,不太好意思道:“蘭姐姐,我給不得你什麼,也幫不上你什麼忙。收下吧。”

沉壁宮慣來被稱作不詳之地,平日裡真正能和她乃至願和她說話的便是一個趙蘭,這份恩情在她心中近乎快大過天。

此刻不問,日後便沒有機會了。趙蘭手一抖,終於鼓足勇氣:“鶯鶯,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九皇子已受詔出沉壁宮數月,其人早已不傻。

“阿姊!”青年高昂的聲音如同一把重錘狠狠錘斷了她之後要說的話。

周觀復站在明心身後,把腦袋倚在她肩頭,鼓著臉發脾氣:“阿姊,今天觀復到處找你。你們在說什麼呀,什麼知不知道?”

他言語輕快,神情卻截然相反。黑沉的眼睛看向門檻外的趙蘭,眉眼中帶著濃郁的不耐煩和警告意味。

明心早已習慣他分明是自己亂跑還時不時來禍水東引,抬手拍拍他的腦袋便算作回覆。

“沒什麼,是我想岔了。鶯鶯,我——”

“好啦,知道你捨不得我。沒事,以後還有機會再見的。”明心上前給了她一個擁抱,輕聲道,“沒關係的。”

趙蘭最後看了她一眼,梗著脖子點頭,不得已攥著那頗有些硌手的香囊踏上宮道,揣著滿懷心事終於回到寢屋。

片刻後,她坐在床邊,桌上儼然是小心翼翼被開啟的香囊,手中捏著零零散散的碎銀,有亮的,亦有暗些的。

半兩銀。

足以買上十石米,夠一個五口之家吃整整半年。

趙蘭一時無言,最後還是默默把銀錢收好,穩穩地壓在枕下。

她知道的,自御書房那回,楚鶯被禁足在沉壁宮內,對宮內之事近乎全不通曉。求著金吾衛靠賣些東西攢錢,旁人只需給兩成的好,楚鶯要給人六成才有人願意幫。

可若是不要,楚鶯肯定要哭。

透過窗子,趙蘭望向天邊懸著的彎鉤月。

她對不起楚鶯,她對不起她。

“好月那堪獨上樓。”明心彎眸對著周觀復笑了下,“你會寫這句詩了呀。”

她的神情有些驚訝,繞著那塊幾番擦畫後變得溼漉漉的木板看了許多回。

“不行,我得去拿張紙來。”她轉身要走,卻被周觀復拽住袖角。

“捨不得為什麼不哭?”

他跪坐於地,頭頂堪堪抵她的腰腹,仰著頭,便顯得可憐又乖巧。

明心愣了下,她的唇角微動似乎是想笑,終究是垂落下去。

那層橫亙在他二人之間無可逾越的隔膜再度顯形。

身為照顧周觀復的長者,她不能把那些不安和不捨的重量攤給周觀復,若是真要為某事而痛,她一個人便好。

“殿下,再捨不得終究也是要捨得的。何況蘭姐姐出了宮是去過好日子,該高興才對。”

她只是覺得自己如今的處境,能回報給趙蘭的,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明心抬手替周觀復理順亂翻的衣領,笑吟吟道:“不過呢,奴不會捨得殿下的。”

她的鼻尖微動,聞到了在記憶中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氣味。

“如果我也過上那樣的日子了怎麼辦?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周觀復說著,不待明心回答倒是把自己說生氣了,“不行,阿姊不能不要我。”

依著這孩子氣的話,明心沒忍住笑出聲,眸中浮動著細碎的光亮,細長的手指穿過周觀復柔軟冰涼的髮絲。

“那便是世上有了很多人愛殿下,奴會很高興的,怎麼會不要殿下呢?”

想一想便是很幸福。

語罷,她移步至偏殿,自匣中取出記賬灰褐色的草紙,學著周觀復的模樣跪在桌前,雙目亮晶晶地看向臉色難辨喜怒的周觀復:“殿下,算奴求求你了,再寫一回吧?”

作者有話說:

初見端倪。

最近更新隨榜要壓壓字數,沒有更新的日子都在猛猛存稿(貼出一張資料圖)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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