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的手漸漸垂下來, 渾身泛起冷意:“我今天見到衛芸了。”
就像周觀復從來不聽自己不愛聽的話一樣,她繞開他的話,惱煩他一不順心就亂動殺伐, 這和那些蠻不講理的暴君又有什麼區別。
周觀復對著寒門士子能做明君, 對世家能賞罰有度,怎麼就不想著在她跟前維持賢明的表現。
非昏即戾, 好色貪情, 言而無信。
壞透了!
周觀復動作微頓,黑漆漆眼睛盯著她:“衛芸更不行,你離她們遠點。”
她想深問,周觀復卻不樂意了,兩手掌著她肋下抱她去淨房:“問問問, 你怎麼不問問我今日辛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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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兩個月, 明心隨軍而行,離北城不知幾多遙遠。
她像一株總被連根拔起的植株,在一處未完全紮根又被埋進另一處土壤, 於是愈發懨懨, 消磨開的時間鋪開來於她能有百年長。
北城一戰,周觀復割下週肅顯的一隻耳朵。周肅顯未落好處,病好之後攜胡虜反衝回來,扯著大旗繼續罵周觀復一個血脈不純的孽種不知宗法禮度虐待宗婦幼子, 有時間裝大尾巴狼御駕親征還不如回去挑線做皮影匠。
洋洋灑灑的檄文送到周觀復案前,他瞥過一眼如撣開垃圾似的將那張紙團作一團, 恰恰呼嚕嚕滾到進書房的明心腳邊。
此處是榮城府邸。
她撿起攤開一行行看過去, 周肅顯字跡狂狷,滿紙飛書,她愈看, 眉頭擰得越深。
離開北城後,明心在營中見過幾回衛芸,但是因為身邊被配了兩個隨行的貼身侍衛不許她上前,只能隔著距離遙遙點個頭。
衛芸看起來有些疲倦,但衣衫齊整得宜,偶爾還能看到她帶著團兒,團兒仍是一張肥嘟嘟紅撲撲的小臉,走得穩當。
隨軍辛苦,但絕不似周肅顯所言的虐待。
除此之外,檄文字字句句都是衝著痛處去,終了言周觀復身有疾大概是天譴……
紙張被抽走,明心還是看見了。
宮中久無所出,圜丘祭天當日喪子,終了連妃子也瘋了火燒祭祠,都是對他竊國降下的天譴。
“汙穢之物落在地上你也撿?”
“只是想看看何事惹你心煩罷了,你既不喜,我以後不看不打聽了就是。”明心今天有事求他不想和他起衝突,淡淡地敷衍後切入正題,“團兒受風寒發了高熱,能不能請孔御醫去看一看?”
周觀復睨她:“你不是已經請過去了?還來問我做什麼?”
周觀復對她的動向把握好比對敵人的行進路線做偵查,衛芸今日一大早便跑來求明心的事他早知曉。
他很不高興。
他一點都不喜歡她對別人家的孩子上心,每每看到,他就會想起那個流掉的孩子。
明心的身體自十年前在冬日冰河裡泡過一回就傷了根基,後來所遭打擊太重,心情又不好,於是壞得一發不可收拾。孔御醫前月給她診脈開方,稟明周觀復時難得帶了些責備的意思。叮囑他無論是行房還是日常往來,少招明心生氣,否則一個人若這樣鬱鬱寡歡,總會心衰力竭。
周觀復面上不顯訥訥應下,不情不願地放鬆了些許禁制,心中卻感惱火。
他只差把自己的心剜出來了,她不願領情還覺得負擔。他恨死她也只是求著她放浪幾回,她還不理他!
周觀復指尖搓著她的髮尾,細想了想:“你平日使喚我不少,使喚我手底下這些人的時候倒知道來通告我一聲。”
把“我沒有使喚你”狠狠咽回肚裡,明心悄悄往後挪了一步:“既如此,我就安安心心去看團兒了。”
“慢。”他的手沒鬆開,牽扯得她頭皮刺痛一瞬,“她有自己的親孃照看,你湊什麼熱鬧?”
明心沒走成,好在小孩的高熱不久便褪,她鬆了口氣,也就不和他計較此事。
她本有些憂慮周觀覆在危急時或許會拿衛芸與團兒做鉤子,但隨著周觀復率軍連下三城,她也就不擔心了。
因為沒必要。
胡虜受周肅顯所諾在北地威風了一段時間,然前有玄甲軍至,後得驍勇善戰的主將是皇帝本尊,大晟上下軍心大振。至此,秦王軍與胡虜不能像從前一樣一明一暗打配合。否則巧合多了,那些講周肅顯聯合外族的文章成真,百姓還如何信胡虜趁亂打劫的話。
胡虜在春時掠過北地,如今見周肅顯落入下乘,降得乾脆。
大晟皇室內鬥,無論是誰贏,空下手來必定先收拾他們。如今所得已經足夠。
周肅顯含著金湯匙出生,在宮變前受過最大的委屈就是向下比不過兩個弟弟,並與一干兄弟姊妹遇著同一個倒黴爹。
論正統,周肅顯出自中宮;論背景,他身後立著京兆衛氏;論資源,他自幼受名師教導。偏偏是這樣一個生來不缺外物的人天資平庸,顯得以上所有外物落在他身上都顯浪費。
周觀復奪他幼時本就匱乏的關愛;周奉滿如覆頭的陰影。
先帝病危,他未親自前去就是防周奉滿在背後搞動作,卻不曾想被周觀復狠狠上了一課。
此番兵臨城下整整三個日夜,周肅顯立在城樓之上垂頭去看,聽聞說客一刻不停地勸他降。
周觀覆在前朝血雨腥風切瓜砍菜殺了不少人,人在陣前大多時候卻在勸降,待俘虜也不差。可惜基本沒人聽他勸,他不得已只好披著厚厚的仁義之名速戰速決。
三日不降,待到天亮,攻城。
府邸內,明心臉色蒼白地看著衛芸與團兒在一干人的護衛下步出門外。
周觀復派人傳話,反軍將領既冥頑不靈不顧城中百姓,想來是飄零在外損了人性,特請他與家中妻子相見。
他從來不認反軍將領是什麼先太子周肅顯,畢竟周肅顯早就死了,追封的封號堂堂正正是秦王。
你是周肅顯,葬入皇陵的那個是誰?
今日恰好是尹錚留守蓉城,明心思慮許久還是問道:“她們不會有危險吧?”
她能感覺得到尹錚始終在防備自己,至於究竟是防備什麼,她自己猜是因為尹錚和周觀複本來就是一夥人,仇視她太過正常。
明心與尹錚的舊仇是一筆爛賬,即便她沒有對尹錚表現出什麼,尹錚還是疑心她一個不高興就跑去周觀復耳邊吹枕頭風,所以大多時候也不會開罪她。
尹錚道:“陛下不會拿她們怎麼樣,那位就說不準了。”
明心不解他的話。
見她如此,尹錚面無表情地說出一個極為落在明心耳中不亞於雷劈的訊息。
衛芸與周奉滿之間曾有的首尾周肅顯早便知曉,團兒究竟是誰的女兒也是尚存疑慮。
明心愣了下,腦子一時險些沒轉過彎:“那他怎麼可能——”
她啞聲,陡然反應過來周觀復究竟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地把衛芸和團兒帶過來。
他從來沒指望過周肅顯出於憐愛不捨之心來見誰,他等的是周肅顯壓在心口無處宣洩的恨。
周肅顯身上烙著中宮的印,刻著衛氏的名。衛芸極高的出身帶來巨大的助力,後來是全然的羞辱。
可如今勝局已定,又為什麼非要衛芸去這一趟?
明心整夜未閤眼,次日清晨捷報飛入榮城。
秋高雲淡,闊大的天地在微薄日光照耀下如兩隻平合的掌。明心站在城樓上望那一線沉黑距榮城越來越近,千萬馬蹄點地的聲響轟隆。
馬蹄聲越來越近,留在城內的將士與百姓搖旗歡呼,就連守在她身畔幾月總悶不吭聲的兩名女護衛都有些激動地喊出聲。
明心受激動與歡欣所染,唇畔終於帶了點笑。上半身已貼在城牆邊向下望,沒看兩眼就被拉回去。
“娘子當心——小郡主在那裡。”護衛體貼地給她指了位置。
黑壓壓的軍隊,最前端的青年身披甲冑光華耀目,噴薄的血痕落在冷冰冰的盔甲上,肅殺之氣尤甚。只是如今面色臭得難看,懷裡拎著個小孩。
周觀復簡直要被煩死,心中生出劫後餘生——還好衛芸只是重傷,若是死了,明心肯定又要大發善心想辦法照顧這麼個煩人的東西。
她這幾日待他比宮中那段時日還冷淡,周觀復對她來城樓接自己已不抱指望,彼時抬頭看見那抹熟悉的倩影不由心神一震。
團兒也看見了她,登時就想逃離身後這個恐怖的人,大喊:“鶯娘娘!”
周觀復將將對上明心的視線,將欲展顏就見她背過身消失在城樓。
“……”
城門開,團兒在周觀復懷裡蛄蛹沒兩下險些掉下馬,他索性提著她後領子嫌棄不已地把她放到明心身邊。
“芸娘去哪裡了?”小孩哭鬧總是泣涕漣漣,明心擦去團兒臉上的水痕與在周觀復甲冑上沾染的血跡,見周觀復臉色黑沉心頭登時一涼。
她是徹頭徹尾的局外人,衛芸與周肅顯之間的齟齬與她五官,她只是很純粹地覺得為此事被記恨乃至身死,對衛芸而言太不公平。
周觀覆被她這種自然的無視氣到,預想中的關切沒有,稱讚祝賀也無。方才的喜悅消失殆盡,他徑直打馬自她身畔擦肩而過。
明心愣了下不知他怎麼了,有些著急地想找人詢問,正正好撞上陸嘯。
陸嘯隔著兩臂的距離極穩重地向她行禮:“那位娘子受了重傷,不好挪動。還請放心。”
他語罷對著明心露出個爽朗的笑便離開,明心如蒙大赦鬆了口氣,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周觀復剛剛好像很不高興。
她站在路邊,聽歡呼雀躍——周肅顯已死,最後一城終於攻下,此後再無需膽戰心驚。
“陛下萬歲!”“吾皇萬歲!”
周觀復將才打馬沒走出多遠就被圍住,震天嘯地的崇敬溢美之詞如浪打過。
明心的手心貼著團兒柔軟的頭髮,見他被圍在正中央有些無措的樣子禁不住笑出來。
今日過後,民心向背自定,威望大漲。
得償所願。
青驄馬不耐煩地打了個圈兒,周觀復遠遠的只見她眉眼彎彎地笑,白皙的面龐上沾染薄紅,是自他登臨帝位後再也沒見過的歡欣。
……他窘迫的樣子很好笑嗎?
作者有話說:
好累喲!我愛泥萌!
有一說一,最近不是有個影片說牌子狗不咬人啥的,我就在想哦很多罵xx血脈不純的,怕不是在爭“你是盜版狗!”“我是牌子狗!”
而我們月奴姊姊擁有一隻大晟皇室周氏雷霆plus牌子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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