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 明心自告奮勇地擔任起照顧衛芸與團兒的責任,恰好不用應付不知為何又開始生悶氣的周觀復。直至衛芸被送回秦王府,團兒依依不捨地和她告別。
明心撩開車簾, 與周觀復不尷不尬地對視一眼:“我覺得我還可以在她們身邊多留幾日……”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偷偷嘀咕兩聲就默默扶著車欄登上馬車。
車輪骨碌滯在宮門前,迎人的皆是如今京中的肱股之臣, 看起來宛如老了十歲的簡思拙身畔站著身形都不似從前寬胖的趙讓。
明心遠遠的看見翹首以盼的朝臣就起一身雞皮疙瘩, 如今臨到那隻大手撩簾請她下馬車,她臉上臊得慌,爭著唰一下把簾子拉上。
她有預感,如果這樣出現在他們面前,自己第二天就能在周觀復案幾摺子上看到那些以道義為首要的臣子的唾沫和眼淚。
她死活不願下來, 周觀復也沒強迫她。
於是出現一副很古怪的場景, 皇帝寬厚仁愛地勞慰群臣,他先行上御輦,群臣隨之, 然那輛馬車就好似靜止般停留在一側。
直到在御書房走過明君賢臣的所有流程, 趙讓給手底下的人使了個眼色,那官員臉上堆笑走到簡思拙身畔:“簡大人方才可有瞧見?”
簡思拙不答,他便繪聲繪色地講演方才風過撩簾,眼尖地瞅見馬車裡坐了個神仙似的美人:“陛下方才還欲親手接他下馬車。”
“你這雙眼睛合該捐給旁人, 成日淨看些沒用的東西。”簡思拙不屑地揚了揚下巴,眼底淡淡的倦怠也成了幾分厭煩, “陛下已近兩年身畔無人相伴, 如今心有所愛,是好事。”
那官員被他噎住,苦著臉附和是好事, 趙讓得知他的態度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前年不知是誰放出訊息,簡思拙與宮裡那位是遠親,奈何那位深居簡出,他們也沒見過。本來查簡思拙的身世是為了錘他託裙帶關係得機緣,結果一探探出來個大的。
青州出身農家的孩子可比什麼錚錚傲骨明太傅遺孤來得好對付。
罷了……他們這些人上過多少摺子勸陛下廣納妃嬪好開枝散葉,陛下又聽過幾回?
然則第二日,宮中憑空出現一位名不見經傳出身北原封號為鶯的昭儀。
未過受冊大典,挪到昭陽殿主位,速度之迅疾令人瞠目結舌。
甘露殿,明心裙裾畔堆著摺子,膝上攤著熟悉的字跡,末尾寫著簡思拙三個字。他用筆向來刻薄,罵起人引經據典,平日總看那些人的笑話,直到罵到自己頭上才知——
“你看看你的好弟弟。”周觀復自明心身後攬著她,一個勁兒地往她頸窩裡拱。
“思拙說得對。斯人已逝,何必執著。”她身上的華服被抖落了些許墨點,波瀾不驚。
明心看過這些摺子,倒也不是罵她狐媚,主要是因為周觀復違制。為了提醒他不要再瞎搞,甚至不惜搬出他們從前也不大喜歡的那個貴妃。
她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那出戏居然是唱的她和周觀復兩個人。
簡直是胡鬧!
“哦。他做什麼都好,我做什麼都不好。”他明明也可以算作她半個弟弟,怎麼她就這麼討厭他呢?
明心忽視他酸溜溜的話,把膝上的奏摺疊好擱在案上:“你以後不要這樣了。何必嚇他們呢?”
她無論再過多少年都無法適應他這種快刀斬亂麻的行事風格,本可以和緩處之,何必鬧得雞飛狗跳。
“這些臭老頭也可憐?”他攏在她腰間的手收緊。
“……”
明心敢怒不敢言,自那之後就尋機會跟去御書房,終於有一日得以遙遙地和簡思拙對視一眼。
深緋的官服襯得人精神抖擻,俊還是俊的,就是眉心豎了三筆……她好好的弟弟怎麼老了不少?
明心皺了下眉頭,一想到周觀復恨不得把天捅破的性子,太陽xue又開始隱隱作痛,拎著食盒邁進御書房。
簡思拙的視線愣愣地追著那一身宮裝華服的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反應過來,茫茫然跟著進了御書房。
長姐?
今日周觀復召他來是問罪的,罵他手長管得寬,有時間管他宮裡的事不如想想怎麼討個好娘子。
簡思拙也委屈,他久久沒得到長姐回信,還以為她出了什麼意外。結果周觀復好不容易回京還帶了個女人,要住他姐姐的宮殿用他姐姐的封號——導致他一想到周觀復一年多要死要活的樣子就覺得噁心。
他繼承了明謙直諫的性格,身邊官員都在勸聖上不可逾禮,他也難得合群地上書,只不過暗搓搓加了不少別的東西。
“你自己看看你寫的什麼。”摺子被擲到簡思拙膝前,簡思拙沒吭聲,就是偷偷睨明心的臉色。
他無所謂自己因為私心捱罵,身為人臣有私本就該罵,他只是怕長姐真的因此事和自己離心。
“他知道什麼?不過是關心則亂。”明心上前把簡思拙扶起來。
知弟莫若姐,她約莫能猜到簡思拙是在給自己抱不平,加之一路也未尋到機會給他報平安,正是歉疚的時候,哪能讓簡思拙因為自己受這無妄之災。
沒看到自己預料中的場景,周觀復又生悶氣不理她,明心不知他發什麼瘋自然不會管他,待他用過湯後便離開。
日暮時候,周觀復滿臉不情願地回甘露殿,沒找到她,又去昭陽殿,結果找了整圈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她不想著哄他高興也罷,如今又跑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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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入深秋,御花園內的鮮花不敗。銀杏葉落下滿地的金,掃不盡,與壇邊盛放的金菊相映,枯榮相和,也有別樣的美。
於其他宮人口中得知秋梨受牽連被髮配去花房,明心便領著人去尋她。
侍弄花草在宮中算掖庭苦役,培土還需挑糞運河泥,加之灌溉養護、袖間枝葉實在辛苦。她知曉通傳訊息之間彎彎繞繞的講究麻煩,想快些把秋梨撈出來,索性自己來找人。
園苑使得知訊息匆匆而來,身邊跟著一個身上帶著土腥味與泥點的宮女。
“娘娘可是在尋這個丫頭?”
秋梨今日被派去打撈池中殘荷,一雙手都泡泛起白,現下又累又冷,在看到明心的剎那身子都晃了下:“娘娘?”
“你若願意,就收拾好東西跟我走。”
秋梨立馬應下,一路上磕磕絆絆地同她說宮中發生的事情,其中於明心而言最為要緊的事便是端嬤嬤死了,秋梨真正被遷怒,也是在那串赤珠被發現之後的事。
只說到此處,秋梨後知後覺地噤聲。
“他怪你們辦事不力?”明心自嘲地笑了下,搖搖頭示意秋梨不用多說。
她已經習慣了周觀復遇事從來只尋外因,從前還會感到不可思議與難過,如今甚至生出果真如此之感。
周觀復或許會怪她不懂他的心,他希望她懂他的難處,包容他的鋒芒,奈何他已經二十三歲。
白痴才能對一個早已及冠又無長幼血緣的男人散發母愛。
咚咚咚的拍門聲落在宮道上,明心愣了下側耳細聽,卻發覺聲音正是從距自己不遠的一扇宮門傳來。
“救救我……不是我,我沒瘋……你們放開我!”
被踩碎的落葉發出脆響,明心有點兒困惑地看向身邊的侍者。
“是鯉寶林。”當初因一念之差牽扯進砒霜案,被降位禁足的趙鯉。
侍者話音剛落,幾個人影便滾著從那處宮門撲出來好似在廝打。
眼見驚著貴人,跟在明心身邊的侍者不敢再裝無事發生,湧上前把廝打在一起的幾人分開:“你們這群渾的,擋我們昭儀的路了!”
趙鯉癱坐在地上,整個人清瘦不少,抬頭看見明心,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你不是死了嗎!對,對,你應該是鬼……是他把你害死的對不對?”
即便趙氏破落過,她在家中也是被嬌寵養大的大小姐,否則也不會養出她這樣的性子。砒霜案後,她覺察到趙家要放棄自己,低頭求過趙舒窈,但趙舒窈也是愛莫能助。
三年,整整三年……周觀復偶爾想起她,就會派侍者給她喂她本要送給他的藥。
秋梨聽得膽戰心驚:“娘娘,我們快些回宮吧。”
明心並不清楚趙鯉在那個案子裡扮演怎樣的角色,見她狼狽,思索片刻:“我沒有死,你看見的也不是鬼,更沒有人害我。你的禁足不日便要解了,往後還是寶林,還有皇后娘娘給你撐腰,不要輕賤自己。”
她不會為從前刁難自己的趙鯉求情,但是見她衣衫凌亂還是有些不忍。提寶林,是點趙鯉身邊的宮人莫太過分,至少不能如今日一般廝打在一塊。
趙鯉愣了下,似乎沒想到她還會這樣為自己說話,嘴唇抽搐兩下大笑起來:“你錯了,他們不會再管我了。”
她悔恨自己為爭寵不擇手段,以為周觀復僅僅是對朝臣狠辣,卻不知他不吝於向所有人傾斜自己的惡毒。
明心言至於此,搖了搖頭就要離開,趙鯉攥住她的衣角,想把話說盡:“他不會放過我的,不會讓我活著出去……我知道你是誰了,我知道了。”
她始終沒有點出那個人的名字,可在場的都知道“他”究竟是誰。
趙鯉的臉色激動得通紅,就好像終於找到一樣趁手的武器可以砸碎某樣被眾人維護許久的瓷器:“他還有好多事情瞞著你。你不知道吧,他、他封王的時候,多少人勸他從沉壁宮挪出來,他不願意,甚至以不詳為名請封了西北角。”
“明明是他自己發瘋殺了自己的母親與隨侍的宮人,後來……”
暮光惶惶斥著硃紅的宮壁,一群人手忙腳亂地要去捂她的嘴,趙鯉卻死死抓住明心的手腕目眥欲裂:“你會被他害死的!你也會被他害死的!”
作者有話說:
趙讓:無需帕梅拉即可瘦身只需要一個神經boss
簡思拙:有痛變熟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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