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俊順勢繞開了陳年。
楚俏問他:“這人想欺負你?”
楚俊低頭, 在她耳邊說了一些話。
具體是什麼話,陳年聽不清楚,不過他本能地討厭起楚俊來。
現在他覺得楚俊就是讓陳平平錢票用光的罪魁禍首, 而且竟然連一點小事都處理不好, 還要向女人告狀。
楚俏聽完,雙手叉腰。
在村裡人面前,她裝成老實勤勞的小村姑,在外人面前,她可不用裝。
誰都不能欺負他們兄妹兩個。
她提高音量,說出的話卻是軟綿綿的:“你這人,欺負我們幹什麼呀。”
霎時間, 周圍人的眼睛全都看了過來。
現在是下班時間,國營飯店吃飯的人本來就多, 人擠人的, 一聽見有熱鬧看, 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們身上。
楚俏是一個瘦小的小姑娘, 反觀陳年, 身高腿長, 穿著體面。
大家的心自然而然地偏向了楚俏那邊。
陳年沒想到,楚俏開口不是責怪,但顯然達到的效果更好。
他正要開口,陳平平也走了過來。
她一臉驚訝:“哥?”
楚俏嘴唇微張, 跟著重複:“哥?”
陳年應了一聲。
楚俏偷偷白他一眼。
不知道這人是答應親妹妹的稱呼, 還是佔她的便宜。
陳平平對陳年的到來並不歡迎,他們兄妹兩個關係不親近,在這裡看到親哥,不會讓她有熱淚盈眶的感覺。
陳平平問起發生了什麼事。
陳年還沒開口, 楚俏先擺手道:“沒什麼,一場誤會。”
圍觀眾人看見他們原來是熟人,紛紛收回目光。
四人重新就座。
楚俏和陳平平並肩坐著。
楚俊本來要坐在楚俏對面,但陳年說著“讓一讓”,他下意識地往裡面坐了,外面的座位就歸了陳年。
陳平平介紹著每個人的身份。
得知楚俏和楚俊是親兄妹,陳年的神情緩和很多。
他再看楚俊時,覺得對方一點也不討厭了,反而有幾分討喜。
飯桌上多了一個人,還要另外加菜。
陳年轉身,看向牆上的選單。
他喃喃出聲,餘光掃到楚俏的眼睛盯著飯店中間那張桌上的紅燒肘子。
陳年不明白那東西好吃在哪裡,但還是點了一隻,另外要了一紮啤酒。
楚俏聽見他竟然點了自己心心念唸的紅燒肘子,剛才對他的所有負面印象都一掃而空。
她看陳年的眼神比看陳平平還要熱切。
飯菜齊了,啤酒也端了過來。
楚俏和楚俊從小沒了爹媽,也沒有什麼長輩先吃、客人先動筷子的規矩。
楚俏一筷子下去,精準地插在了油亮亮的大肘子上。
她很快將肘子骨肉分離。
楚俏撥了一些肉和湯汁進自己的碗裡。
她埋頭吃飯,無比認真。
楚俊提醒她,啤酒也好喝。
吃飯之餘,她騰出時間喝了口啤酒。
啤酒是冰鎮過的,一股涼氣直衝腦門。
這種感覺,很奇妙。
楚俏很喜歡。
她準備繼續埋頭吃飯,察覺到有人在看她。
她猛地抬頭,打了陳年一個措手不及,讓他沒來得及收回偷看的目光。
陳年臉上明顯一怔,隨即淡淡一笑。
他問:“好吃嗎。”
楚俏覺得,陳年和沈玉琳一樣,都是聰明人的長相。不同的是,沈玉琳是書讀的多了,所以才聰明,而陳年更像是天生人精。
她覺得這種聰明人很麻煩,說話往往有另外一層意思。
她如實回答:“很香,特別好吃。”
陳年唇角的笑容更大了:“我猜也是,你吃的很香,一定是因為它好吃。”
他拿起筷子,學著楚俏的樣子給自己碗裡添了菜。
陳平平看的目瞪口呆。
楚俏不解,心想陳年吃一口肘子拌飯而已,至於這麼吃驚嗎。
陳平平特別想當著陳年的面蛐蛐他,不過她不敢。
她嘴上硬氣,但心裡面還是懼怕她哥的。
畢竟她哥翻臉無情,真要和她算賬,這裡又沒有爸媽攔著,她一定會很慘。
陳平平忍住喉嚨裡的話,只是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陳年。
楚俏才沒空理陳年。
好不容易陳平平請客,她能進一趟國營飯店,她必須得吃好了喝好了。
楚俏看著桌上的菜,每樣都吃了一些,杯子裡的啤酒也喝光了。
啤酒的度數不高,縱然她喝了整整一紮,臉頰也只不過微微紅了點。
走出國營飯店,陳年提出要送幾人回去。
楚俏正想問,怎麼送他們。
難道他是騎腳踏車來的?
但腳踏車也只能帶一個人,難不成陳年想要前面帶一個,後面帶一個。那她哥被剩下了要怎麼辦,跑著回村裡嗎。
楚俏正在胡思亂想,就看見了鋥亮的小汽車。
她當然見過小汽車,是在預知夢裡。
她看到有好多人都開上了小汽車,就和陳年現在開的一樣漂亮。
不過那是在好幾年後,他怎麼現在就能開上了。
陳平平嘴硬,不想坐車。
她挽住楚俏:“我和俏俏走回去,才不坐你的車。對吧,俏俏。”
楚俏很想甩開她的手,拼命搖晃她質問:“大小姐,走回去?我們兩條腿能受得住嗎。即使能走回去,有車不坐,我難道看起來傻嗎。”
楚俏衝她微笑,低聲道:“平平,可能你哥是想你才來看你的。你不要辜負他的好心。”
陳平平好像起了雞皮疙瘩,渾身一抖。
她哥會想她?
打死她也不相信。
楚俏又道:“好漂亮的汽車。恐怕只有平平你才可以坐上,其他知青都沒坐過吧。”
一句話,輕易地就激起了陳平平的炫耀心理。
知青點的人背地裡說她沒大小姐的命,卻有大小姐的脾氣,她可以藉著今天的機會讓他們看一看,自己到底有沒有大小姐的命。
她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陳年一直在旁觀,注意到了陳平平從一開始的牴觸,到後面的動搖,最後同意坐車回去。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楚俏的幾句話。
真是人不可貌相。
楚俏看著瘦瘦小小的,沒想到說話挺有份量。
陳年是出差過來的,沒帶司機,他自己開車。
陳平平自然地坐在了後座。
這樣她從後面往前面看,就可以把陳年當成司機了。
她以為楚俏會跟著她一起坐在後面,畢竟她們兩個最要好了。
沒想到坐在後面的是楚俊。
楚俏反而去了前面。
陳平平剛想讓楚俊和楚俏調換座位,就聽見楚俏感慨:“這個是什麼。”
她拉著安全帶,一副好奇樣子。
陳平平頓時就把話咽回去了。
她想,楚俏沒戴過安全帶,也沒坐過前座,讓她體驗一回吧。
陳年給她展示安全帶是怎麼系的。
楚俏學不會。
陳年沒有繼續教下去。
他推開門,下了車。
楚俏握緊安全帶,心想難道他生氣了。
不過她沒有反省,覺得自己笨,而是認為陳年耐心太差。
就教一小會兒就生氣了,以後怎麼當大人物。沒看電影裡的大官,都是有耐心、脾氣好的嗎。
她在心裡偷偷抱怨。
自己那側的車門打開了。
陳年俯下身體。
他拉長安全帶,指著卡扣道:“放在,這裡。”
說著,他安了進去。
楚俏清晰地聽見了咔噠一聲,也聽見了陳年的呼吸聲——他離的實在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的臉。
他的皮膚真好,和陳平平的一樣好,臉上連毛孔都沒有。
陳年的嘴唇也是紅豔豔的。不過楚俏想,他一定沒有像陳平平一樣擦了口紅。
陳年突然轉頭。
他的整張臉正對著楚俏。
楚俏覺得,他臉上每一處的顏色都十分濃郁——烏黑的眉毛,褐色的眼珠,以及豔紅的嘴巴。
嘴巴沒有一點幹紋,看著水潤潤的。
難道是剛喝過啤酒的原因?
楚俏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她也喝了啤酒,嘴巴也很紅很水潤嗎。
陳年的眼睛像被燙到一樣,突然離她很遠。
他把門關上,重新回到駕駛位。
因為座椅的阻擋,後座的人只能看到陳年給楚俏系安全帶,根本不知道兩人目光的交匯。
楚俊本來也不是記仇的性格。
看到陳年對他妹妹很客氣,他也忘記了在飯店裡發生的不愉快。
回村的路上,他問起陳年是做什麼的。
陳年告訴他,自己是給人寫字的。
楚俊想,那就是文化人了,和村裡的知青一樣。
他感慨:“我妹妹小時候成績也好,如果能繼續念下去,說不定也——”
“哥!”
楚俏打斷了他的話,
陳年詫異地看向身旁的楚俏,心裡多了點酸酸的感覺。
他聽說過很多人因為家裡沒錢上不起學,沒想到楚俏也是其中的一個。
真是太可惜了。
楚俏的年紀比他妹妹小點,不過她比陳平平機靈多了,如果順利唸完高中,以後政策一放開,就能念大學……
思索著,楚俏突然開口:“到村口了。”
陳年踩了一腳剎車。
村裡人圍了過來。
他們在車上看見陳平平,並不覺得奇怪。
畢竟陳平平的脾氣一看就是家庭條件太好慣出來的,能坐小汽車也不奇怪。
他們驚訝的是楚俏和楚俊也在上面。
村民和陳平平不熟,但和楚俏兄妹兩個可很熟了。
“俏俏,你坐的是誰的車啊。”
“這位小夥子又是誰啊。”
楚俏看了陳平平一眼,見她仰起頭,沒有阻攔的意思,就說道:“是陳知青的哥哥來這裡出差,順便送我們回來了。”
“呦,出差?那大小得是個幹部吧。”
有人想和陳年搭話。
陳年嘴嚴,別人問的話他挑揀著回答,像是回答了,又像是沒回答。
最後村民們問了半天,什麼也沒有問出來。
有心眼活泛點的村民,一看陳年這副架勢,又是小汽車,又是白襯衫的,肯定官不小,就熱情地招呼:“天太晚了,就在村裡休息吧。”
陳年推辭:“我回招待所住。”
“那地方又小,床還有味道,怎麼住的下去。你來我家住,給你收拾的乾乾淨淨的。”
村民說著,就要拉著陳年往家裡走。
陳平平甩開他的手:“我哥就是住,也得住俏俏家裡。”
楚俏一愣。
陳平平問她:“對不對?”
楚俏輕輕點頭。
她也覺得該把陳年留在她家裡住一晚。
陳年這種財大氣粗的,如果關係搞好了,以後給的東西肯定比陳平平多。這種便宜不讓她撿,讓給其他人?
哼,想都別想。
楚俏忙說家裡有房間。
其實她家裡的房間雖然多,但平常打掃出來的只有兩間——一間是她哥的,一間是她的。
但楚俏想,房間嘛,能打掃就打掃出來,不能打掃,讓她哥委屈一夜也能空出來,這拉攏人的好機會可不能丟了。
她和陳平平一左一右,像兩隻鳥兒似的在陳年耳朵邊唸叨。
陳年有些頭暈。
他抬手:“我就聽我妹的吧。”
陳平平納悶,心想咱倆關係有那麼好嗎,還你聽我的話?
不過她已經得償所願,就沒和陳年計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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