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位上擺著一排帆布鞋、小白鞋、拖鞋。
老闆娘正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看見陳奇過來，立刻招呼。
「帥哥，買鞋啊？給女朋友？」
陳奇掃了一眼貨架。
「白色軟底，三十七碼，有沒有？」
老闆娘眼睛一亮。
「有！這雙三十，夜市爆款，舒服得很。」
陳奇拿起鞋，按了按鞋底。
「鞋底軟一點，鞋口別磨腳。再拿一雙淺口襪，創可貼，溼巾。」
老闆娘笑得合不攏嘴。
「喲，懂行啊。襪子五塊，創可貼溼巾送你。」
陳奇掃碼。
「給你五十，不用找。麻煩裝個袋子，高跟鞋一會兒要帶走。」
老闆娘往長椅那邊瞄了一眼。
宋時微坐在那兒，黑裙、帽簷、冷白的腿，整個人跟夜市小攤格格不入。
老闆娘嘖了一聲。
「你女朋友漂亮，難怪這麼上心。」
陳奇沒糾正，只拿起袋子。
「她腳疼。」
老闆娘立刻把鞋盒塞給他。
「快去快去，女孩子穿高跟鞋最遭罪。」
陳奇提著東西回到長椅前。
宋時微看見袋子，臉色變了變。
「你買了什麼？」
「鞋。」
「我不換。」
陳奇蹲下，把小白鞋拿出來。
「壽星沒有拒絕售後服務的權利。」
宋時微壓低聲音。
「陳奇，別鬧，我自己來。」
「你彎腰不方便。」
「我說了我自己來。」
陳奇抬眼看她。
「宋時微，別動。」
他很少連名帶姓喊她。
宋時微的動作停住。
陳奇單膝蹲在她面前，把溼巾抽出來，先擦了擦手，又伸手碰到她高跟鞋的扣帶。
動作很輕。
沒有多餘觸碰。
他指尖只托住鞋跟和扣帶，一點點解開。
周圍路過的人慢了下來。
一個女生捂著嘴，小聲道：「天啊，男朋友給換鞋。」
旁邊男生酸得不行。
「哥們太捲了吧？夜市都能捲成這樣？」
烤串攤老闆笑著喊：「小夥子可以啊！」
宋時微臉頰發燙，想把腳縮回來。
陳奇握住她腳踝，聲音壓得低。
「別亂動，釦子還沒解開。」
宋時微低聲道：「他們誤會了。」
陳奇手上動作沒停。
「那我去解釋？說我是學生，給教授換鞋？」
宋時微瞬間閉嘴。
這比不解釋還嚇人。
高跟鞋脫下來那一刻，陳奇看見她腳跟已經磨紅了。
細白的腳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勒痕。
他眉頭壓下去。
宋時微察覺到他的沉默，輕聲道：「沒那麼疼。」
陳奇拿起創可貼，撕開。
「腳都磨成這樣了，還說沒那麼疼。你是把高跟鞋當論文盲審？」
宋時微差點被他氣笑。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還貧？」
「能。」
陳奇低頭，把創可貼貼在她腳跟處。
他動作放得更輕，像怕多用一點力，就會弄疼她。
宋時微低頭看著他。
夜市的燈落在他肩上。
他一米八五的個子，此刻蹲在路邊，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拿著三十塊錢的小白鞋。
周圍那麼多人看。
他卻一點也不慌。
更沒有半點覺得丟臉的樣子。
宋時微忽然開口。
「陳奇。」
「嗯。」
「你不覺得丟人嗎？」
陳奇把淺口襪套到她腳上，抬頭。
「丟什麼人？」
「我穿成這樣，你在夜市路邊給我換三十塊錢的鞋。」
陳奇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
「給喜歡的人換鞋，不丟人。」
宋時微呼吸輕了一拍。
陳奇繼續低頭替她穿鞋。
「讓你腳疼還陪我逛，才丟人。」
周圍的喧鬧聲還在。
可宋時微好像一下聽不清了。
陳奇替她繫好鞋帶，「你今天不是講臺上的宋教授。」
「你只是過生日的宋時微。」
「腳疼可以說，想吃可以說，不想走也可以說。」
「別總把自己端得那麼累。」
宋時微眼眶忽然發熱。
她低頭，看見他又拿起另一隻鞋，繼續替她換。
她想說點什麼。
可嗓子像被堵住。
從小到大，她被誇得最多的是聰明、優秀、冷靜、有分寸。
別人預設她什麼都能自己處理。
低血糖自己扛，課題自己熬，生日自己過，腳疼也可以繼續走。
只有陳奇。
這個比她小六歲的少年，蹲在夜市路邊，認真地告訴她——
不想撐就別撐。
第二隻鞋也穿好。
陳奇把她那雙細跟高跟鞋裝進袋子裡，拍了拍手。
「站起來試試。」
宋時微扶著他的手站起來。
腳一落地，她整個人都輕鬆了。
小白鞋軟軟的，跟剛才那雙高跟鞋比起來，像從刑具換成了棉花。
陳奇低頭看了一眼。
黑色高定禮裙下，一雙三十塊小白鞋。
他點點頭。
「可以，江城高定圈新潮流。」
宋時微看了看自己的鞋，也沒忍住笑了。
「土。」
「那你脫下來。」
「不脫。」
「嘴上嫌棄，身體誠實。」
宋時微抬腳就踢他。
小白鞋踢在他褲腿上，沒什麼殺傷力。
陳奇拎著高跟鞋袋子，笑著往後退了一步。
「行，這鞋沒白買，攻擊力下降百分之九十。」
宋時微眼眶還紅著，聽見這話，又氣又想笑。
「陳奇，你真的很煩。」
「煩也得跟著。」
陳奇把外套拉鍊替她拉高一點，「雲岸沒吃完，夜市還沒逛完，生日流程不許半途而廢。」
宋時微看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被人聲蓋住。
「謝謝。」
陳奇腳步一頓。
他剛要開口，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試探的聲音。
「帥哥，美女，打擾一下。」
兩人同時轉頭。
不遠處，一個揹著相機的年輕男生站在夜拍攤旁，手裡拿著相機，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我剛才給路人拍夜景，看到你們那一幕，就抓拍了一張。
沒髮網上，真沒發，就是畫面太好了，想問你們要不要。」
宋時微神色瞬間警覺。
陳奇往前一步，擋住她半邊身子。
「給我看看。」
攝影小哥立刻把相機遞過來。
螢幕上，是剛才那一幕。
夜市燈火、人群、煙火氣。
宋時微坐在長椅上，黑裙落下，帽簷壓著半張臉，眼眶微紅。
陳奇單膝蹲在她身前，低頭替她繫鞋帶。
地上的高跟鞋和手裡的小白鞋，被夜市燈光照得格外清楚。
像求婚。
又比求婚更日常。
宋時微看了一眼，指尖輕輕攥住衣角。
陳奇看著照片，半天沒說話。
攝影小哥有點緊張。
「如果介意，我現在刪。」
陳奇抬頭。
「原片買斷，多少錢？」
攝影小哥愣住。
「啊？」
「這張照片，電子版發我。
你相機、儲存卡里刪乾淨，不外傳，列印兩張。」
攝影小哥反應過來。
「十塊一張，原片五十就行。」
陳奇掃碼三百。
「多的算你辛苦，隱私別碰。」
攝影小哥立刻點頭。
「哥放心，我懂。」
宋時微看向陳奇。
「你買它幹什麼？」
陳奇把相機還回去，眼神亮得像剛抓住一筆穩賺的交易。
「證據。」
「什麼證據？」
「以後壽星要是扣我觀察分，我拿這張申訴。」
宋時微耳根一熱。
「你敢。」
「證據充分，服務到位，情緒價值拉滿。」陳奇一本正經，「至少加十分。」
宋時微抬起小白鞋，又輕輕踢了他一下。
「不許給別人看。」
「只給未來的我看。」
「什麼未來的你？」
陳奇接過攝影小哥遞來的列印照片，低頭看了一眼，又把其中一張放進她包裡。
另一張，他鄭重其事地塞進自己外套內袋。
「比如，被你無情打回觀察期的我。」
宋時微盯著他那副得逞的樣子，心口亂得厲害。
這個混蛋。
三十塊的小白鞋還沒走熱，他已經開始拿照片邀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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