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陳奇拎著兩大袋東西走進來，姿態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宋教授，後勤補給到位。」
宋時微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臉上端著冷淡。
「你還挺自覺。」
陳奇換好拖鞋，抬眼看她。
這一眼，他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客廳燈光柔和。
宋時微坐在沙發角落，米白色睡衣貼著肩線，針織開衫鬆鬆攏在身上。
長髮沒有像平時那樣規整地束起，幾縷散在鎖骨邊，眼鏡也摘了，整個人少了學校裡的冷，像一塊冷白的玉，被暖光照得柔了邊。
陳奇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宋時微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刻把靠枕往懷裡壓了壓。
「看什麼？」
陳奇收回目光，語氣一本正經。
「檢查宋教授是否具備進食條件。」
「結論呢？」
「條件優秀。」
宋時微抓起沙發上的抱枕就想砸他。
陳奇提前一步把零食袋舉起來。
「戰利品易碎。」
宋時微硬生生忍住。
「放茶几上。」
「遵命。」
陳奇把零食一件件擺出來。
他沒有像在1801拍照時那樣鋪滿茶几，而是按宋時微的習慣分割槽。
今晚能吃的放近處。
需要冷藏的放進冰箱。
容易上火的放高處。
雲禾送的低糖茶點單獨拆出來，擺在小碟裡。
燕窩拿出來，拆開一瓶，倒進小碗，放進溫水裡熱著。
宋時微看著他的動作，眼神一點點軟下來。
陳奇在她家裡做這些事，熟得過分。
冰箱哪一層放什麼。
杯子在哪個櫃子。
她常用的小勺在哪個抽屜。
他都不用問。
這種被人細緻記住的感覺，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難擋。
陳奇端著溫好的燕窩過來。
「先喝這個。」
宋時微沒接。
「大晚上喝燕窩？」
「你晚飯沒吃多少，咖啡倒是喝了不少。先墊胃。」
宋時微抬眼。
「你怎麼知道我晚飯沒吃多少？」
陳奇指了指餐桌。
「外賣盒還在，米飯只動了三口，青菜剩一半。
咖啡杯在書房，杯壁是新漬。」
宋時微：「……」
她被堵得沒話說。
陳奇把碗遞到她手邊。
「宋教授，證據鏈完整，請配合執行。」
宋時微接過小碗，冷著臉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甜度也剛好。
淡淡的清潤感。
胃裡那點空疼被壓下去。
她眉眼鬆了鬆。
陳奇坐到旁邊單人沙發上，沒靠太近。
這個距離讓宋時微舒服。
她拿起一包低脂酸奶片，撕開，放了一片進嘴裡。
酸甜輕輕化開。
她眼睛亮了一下。
陳奇捕捉到了。
「好吃？」
宋時微立刻收住表情。
「還行。」
陳奇笑了。
「還行就是不錯。」
宋時微又拿了一片。
「別自作多情。」
「我說酸奶片。」
宋時微手一頓，抬眼瞪他。
陳奇見好就收，低頭拆堅果。
「這個每天最多一小把，別當飯吃。」
「你現在連零食都要管？」
「試用期後勤升級版。」
「誰批准你升級了？」
「宋教授剛才讓我送過來，視為預設開放1802補給許可權。」
宋時微被他這套歪理氣笑。
「你怎麼不去法學院？」
「怕法學院容不下我這種實幹派。」
她低頭吃酸奶片，唇角壓了壓。
陳奇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心跳慢慢快了起來。
在學校裡，她是冷麵教授。
一句「這道題誰來回答」，能讓一排學生低頭裝死。
可現在，她穿著軟軟的睡衣，抱著靠枕，坐在沙發上小口吃酸奶片。
吃到喜歡的味道，眼神會亮。
被戳穿時，又立刻板起臉。
這種反差，比飯桌上那些試探更要命！
宋時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板著臉問：「你今晚那頓飯，王浩真花了很多？」
陳奇道：「餐廳二千八百六十八，下午超市三百八十六，加起來三千二百五十四。」
宋時微動作一頓。
「他一個學生，花這麼多？」
「我提醒過AA，也提醒過零食不用買這麼多。」
陳奇語氣平靜，「他自己說要格局。」
宋時微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把責任撇得很清楚。」
「不是撇責任，是事實陳述。」
陳奇拆開堅果，倒出幾顆放進小碟裡，「而且王浩最後自己給自己找到了理由。」
「什麼理由？」
「破財擋災。」
宋時微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你們男生的自我安慰方式還挺特別。」
「他覺得今晚至少沒讓許知夏繼續把話題往我身上帶。」
這句話落下，客廳靜了半秒。
宋時微捏著酸奶片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低頭，假裝看包裝配料表。
「所以她一直把話題往你身上帶？」
陳奇抬眼。
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查帳。
他沒躲，也沒嬉皮笑臉。
「帶過幾次，我都推回王浩身上了。」
宋時微沒說話。
陳奇繼續道：「倒水是桌上公共行為，問訊息我也用寢室管理擋過去了。
她沒有越界，我也沒有給機會。」
宋時微指尖輕輕摩挲著包裝邊緣。
明明這答案很標準。
標準到她挑不出錯。
可她心口那點說不清的悶意，還是在聽到「她一直把話題往你身上帶」時冒了出來。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像失控。
像幼稚。
像她明明已經二十五歲，明明是大學老師，卻還會因為一個十八歲女生給陳奇倒了半杯水，在書房裡坐立不安。
陳奇看著她的表情，聲音放輕。
「宋時微。」
他很少在這種時候連名帶姓叫她。
宋時微抬眼。
陳奇看著她，語氣認真。
「別人花三千塊想博校花一笑，我都沒管。」
宋時微睫毛輕輕一顫。
陳奇把那碟堅果推到她手邊，聲音低了些。
「我只惦記著某人改論文會不會低血糖。」
客廳裡忽然靜下來。
宋時微握著小勺的手停在半空。
陳奇的話像一顆小石子，砸進她原本強行維持平靜的心湖裡。
一圈一圈，全是亂掉的漣漪。
心跳先是漏了一拍，接著不受控制地快起來。
臉頰的熱意一路蔓延到耳根，又順著脖頸往下燒。
她明明想冷著臉訓他一句「油嘴滑舌」。
可話到嘴邊，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人花三千塊想博校花一笑。
他沒管。
他只惦記她會不會低血糖。
這句話太直白。
直白到她連裝聽不懂都困難。
宋時微別開臉，低聲道：「誰是某人？」
陳奇語氣平穩。
「1802唯一合法低血糖重點保護物件。」
宋時微耳根更紅。
「誰給你的合法身份？」
「你給的鑰匙。」
「……」
宋時微被堵得徹底沒脾氣。
她低頭喝燕窩，藉著小碗擋住表情。
可眼尾那點紅，藏都藏不住。
陳奇沒拆穿。
他拿起雲禾送的低糖茶點，放到她面前。
「這個是店裡送的，不算王浩帳上。」
宋時微看了一眼。
「店裡為什麼送你？」
「下午座談會，雲禾老闆也在，我隨口提了幾句建議。」
宋時微輕輕挑眉。
「隨口幾句，就送果盤和禮盒？」
「可能他說話算話。」
宋時微盯著他。
「陳奇，你是不是到哪都能刷臉？」
陳奇想了想。
「看臉的話，也算合理。」
宋時微差點被他氣笑。
「自戀。」
「客觀陳述。」
「你在學校可別這麼說。」
「放心，學校裡我很低調。」
宋時微看著桌上這一堆戰利品，再想到王浩花錢請客卻被陳奇刷臉加禮盒的畫面，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輕。
卻是真的笑了。
陳奇看著她。
「笑什麼？」
宋時微立刻收住表情。
「沒有。」
「宋教授剛才笑了。」
「你看錯了。」
「我視力很好。」
「那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宋時微說完，心裡又後悔了一瞬。
出口太快。
像是為了掩飾慌亂。
陳奇卻真的站起身。
「行，你把燕窩喝完，酸奶片最多再吃五片，堅果別超過一小把。
論文再改半小時就停，十二點前睡。」
他說完，彎腰整理茶几上的包裝袋。
「我回有事微信叫我。」
宋時微看著他站起來，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理智告訴她，陳奇回去是對的。
他們是地下戀。
他不該在她家待太久。
可情緒卻比理智快一步。
在陳奇轉身的那一刻，宋時微的手已經伸了出去。
指尖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角。
動作很輕。
輕到像是一不小心碰到。
可陳奇停住了。
他低頭，看見那隻白皙修長的手。
宋時微也看見了。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下一秒，紅暈從耳根直接蔓到脖頸。
她想鬆手。
偏偏陳奇沒動。
他低聲問：「宋教授，這是不讓我走？」
宋時微指尖一顫，強行冷著臉。
「論文還沒改完。」
「所以？」
「你……」她頓了一下，聲音明顯低了些，「你幫我看一下摘要格式。」
陳奇看著她。
「只是摘要格式？」
宋時微抬眼瞪他，眼尾還紅著。
「不然呢？」
陳奇笑了笑。
「行。」
他重新坐回沙發邊，沒靠太近，卻也沒有再起身。
宋時微鬆開他的衣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低頭喝燕窩。
只是小勺碰到碗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的手還沒完全穩下來。
陳奇拿過她放在茶几上的論文列印稿，看了幾行。
「摘要問題不大，關鍵詞順序可以調整。
你這篇偏實證，方法應該放在變數前面。」
宋時微原本還想端著，聽到這句，注意力被拉回來。
「你看得懂？」
「本科生看摘要還是可以的。」
「你倒是謙虛。」
「主要怕宋教授扣平時分。」
宋時微唇角又壓了壓。
兩人一個看論文，一個吃東西。
客廳裡安靜下來。
可這種安靜和她平時一個人加班的安靜不一樣。
以前是冷清。
現在是有人在身邊，把燈光、熱水、食物和她的低血糖都一併管住了。
宋時微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陳奇一點點侵入了生活。
從早餐。
到晚飯。
到備用鑰匙。
到現在，他坐在她家沙發上，翻她的論文稿，熟練得像這裡本來就有他的位置。
習慣確實是很恐怖的事情。
這種感覺很危險。
也很讓人安心。
陳奇看完摘要，把列印稿放回去。
「問題不大，明天再改也來得及。你現在的效率已經下降了。」
宋時微下意識反駁。
「我還可以。」
陳奇看她一眼。
「你剛才同一行看了三遍。」
宋時微：「……」
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陳奇把凍乾草莓拿起來。
「這個也可以試試。」
宋時微看了一眼。
「甜嗎？」
「不算甜，酸度高。」
「你吃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陳奇拆袋的動作停住。
機會來了。
他抬眼看她，語氣平穩。
「所以需要試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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