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傳聞,本王也曾聽過。”
隨著聲音的源頭去看,眾人才見到了遲來的五皇子白吟華。
齊王殿下素日裡最喜歡收集一些古玩和稀奇之物,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實。
白吟華三兩步踏進屋子,他昂著頭顱,信誓旦旦道:“傳聞這玉蟬問決圖是用南姜特製的天蠶絲紡織而成的絲作為畫紙,配以難溶於水中的油性染料繪成的絕世佳作。”
“確實有遇水不化,遇火不焚的特性。”
周子嶸一皺眉,才有些動容。
“周老將軍,我來晚了。”白吟華手中把玩著一枚扳指,友好地為周子嶸作了個揖。
周秦雖不知這白吟華是敵是友,但她記得很清楚,在一眾皇子中,唯有白吟華對白謹陽的成見是放在明面上的。
周秦見機會正好,明眸揚起,趁機添火道:“祖父,就試試吧。”
“阿姐……你還閒祖父近些日子不夠忙麼?”周敏回眸一轉,眼風如刀般飛了過來,“才先阿姐送了只潮蟲的畫過來,已經是髒了大家的眼,此時若是不慎毀了真正的玉蟬問決圖,這其中的罪責阿姐可擔得起?”
周秦深深一揖,半附在周子嶸面前,起誓道:“孫女絕非二嬸與敏妹妹所說這般心思齷蹉,今日這圖,另有其賞法。”
說罷,她示意小童打了盆水來,面色雖嚴峻的周子嶸並沒有勸阻。
見周秦這般坦然自若,周敏不禁有些心慌。
這便是默許,於是眾人都坐回了自
己的席位,唯獨留了周秦,白謹陽和白行玉三人在案几旁。
周秦第一個走了兩步,她將自己手裡的畫作捲起,隨手一擲,“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入水瞬間,畫便慣性展開,隨之,本清澈可見盆地的水瞬間變成了墨染過的顏色。
席位上喧譁一片,多的是嘆息,“這周大小姐送來的圖果真是假的。”
周秦杏眼輕斜,睨了一眼旁邊的周敏。
此時周敏的一雙眼下寫滿了得意之色。
過了片刻,周秦走近那盆,將畫作從水裡撈出。
“唰”的一聲,一張繪著金蟬與秋葉的畫卷映在了眾人眼前。
眾人一驚,滿座譁然。
“祖父且看。”
周秦風輕雲淡,眉梢跳了跳,“其實這甲殼蟲嘛,乃是孫女愚笨,想要描摹畫上的敗筆。”
周秦故作尷尬地撓撓腦殼,似有意似無意地走到周敏的案前,“畫的醜是醜了點,不想竟被二嬸和敏妹妹當成了那般齷蹉心思。”
周敏沉下眸去,不敢看周秦的眼睛。
“孫女見識淺薄,也未曾想過它很有可能便是那傳聞中的玉蟬問決圖,所幸今日漠北王殿下與齊王殿下提出這樣的建議,才斗膽一試,自證清白!”
“如此,原本被我畫上的墨被水所溶,而原圖卻沒有什麼變化,看來我買到的這幅圖應當是真的。”
“而恰好此圖遇水不化,偏解去了表面用普通墨汁畫上的甲殼蟲,乃逢凶化吉之兆,實乃大幸!”
周子嶸
眉間一釋,轉而看向白行玉和白謹陽。
白行玉輕輕鼓掌,眯眼笑道:“周姑娘所言甚是。”
白謹陽看起來卻惱了幾分,若是周秦送來的這圖才是真的……那自己送來的那張圖……又是什麼?
那苗人明明以全家性命為保,他才聽信了他收下這圖,想要在周子嶸的壽宴上換取一些威名的。
可事到如今,事情怎會發展如此?
白謹陽低眉斂目,也看向了白行玉。
他這個六弟近日可是反常極了,送周子嶸這麼多的禮品,一定是有意攀附。
只是好在他有這樣的心思,如此,即便是送了假圖,兩人一起送錯,也不至於太過丟人。
白行玉向來能說會道,想必一定有辦法解圍。
到時候,自己只要附和便可。
想到這,白謹陽才鬆開緊握在一起的拳。
他不再同方才一般擔憂,也學著周秦的模樣,將自己呈上來的畫擲入另一盆清水中。
白行玉見狀,無奈搖搖頭,做出些不自信的模樣,將自己帶來的畫放入第三盆水中。
兩幅畫近乎同時入水,過了片刻,驚異聲同時響起。
若周秦所說為真,這兩幅畫應當都是贗品才是,可為什麼……唯有白謹陽送來的畫溶在了水中變成了飄絮?
白謹陽不可置信地向白行玉面前的盆中望去,一時半會說不出一個字來。
周秦亦是一驚。
難道,白行玉手裡的這張圖,才是真正的玉蟬問決圖?
他究竟還有多大的本事!
她本以
為他們已經成了足夠信任的夥伴,可不想,白行玉還是會有這麼多自己尚未可知的秘密在身上……
難道他真的與南姜公主楊臻相識?並且還接受了人家這麼貴重的贈禮麼?
不知為何,周秦忽地覺得有些失落。
白行玉幾步上前,從盆中撈出自己帶來的畫,作出副不解的模樣:“奇了怪了,這幅畫怎麼沒事?”
周子嶸連忙上前,將周秦送來的畫與白行玉送來的畫放在一張案几上。
這下對比便明顯了許多。
周秦的這張,玉蟬臥在落葉之上,而白行玉送來的這張,玉蟬卻是藏在落葉堆裡的。
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白行玉的那幅畫的更好更逼真,而周秦送來的這幅……相比之下畫工實在是有些……
不堪入目。
周秦這才想起真跡中的玉蟬確實臥在落葉堆裡,是自己記得不太清楚,才畫錯了。
她斜睨了一眼案几,發現白行玉那幅畫上的題詞與地點線索與自己所寫基本無差,意識到方才自己的想法是真的。
白行玉居然真的送來了玉蟬問決圖!
面前的人眉眼微彎,笑意濃濃地看著自己。
周秦只得另想法子,她躲過這目光,低著頭,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祖父,孫女有罪!”
周子嶸看她一眼,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周秦面色一羞,道:“前些日子,孫女聽聞祖父為這西南蠱事所困擾,一時心疼,才尋了市場上的贗品,自己仿畫了一幅。”
“又聽
那賣畫的奇怪苗女所說,玉蟬問決圖應當遇水不化,我才特地尋了難溶的染料與輕薄如紙的棉絲繪製了一副差不多的。”
“孫女本想,祖父若是見了,必定心生歡喜,可不想……”
周秦裝出副於心不忍的神情,“唉,也不知是什麼小動物進了我的屋子,不慎用墨將我畫好的畫糟蹋了一番。”
周秦只說了半句話,周子嶸便明白了些什麼。
那“骯髒”的甲殼蟲並非周秦所畫,而是有人刻意陷害!
只是今日有許多客人在,周秦的話也是見好就收,周子嶸更不想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處理自己的家事,便順著點了點頭,道了句:“委屈你了,阿秦。”
“孫女方才只是想證明自己對祖父的孝心,才……才會說那畫是真的。”周秦裝模作樣地焦急起來,“聽聞這玉蟬問決圖十分難得,孫女便自作聰明地認為兩位王爺送來的應該也不是真品,這才將好好地壽宴鬧成了這般。”
聽到這裡,眾人這才想起送來“贗品”的白謹陽來。
白謹陽站在原地,一身紅衣襯得他的臉色更羞愧了些。
“還請祖父責罰!”周秦又添一句,有些暗示周子嶸的意思。
“今日之事,實為本王之過,周老將軍還請見諒。”白謹陽深深一揖,不肯起身。
周秦跪在地上,望著地面,心想他是不敢起身,不敢直面這麼多質疑的目光吧。
白行玉走過,先將周秦攙扶而起,又將白
謹陽扶起,柔聲道:“三哥不必如此自責,此事錯不在你。”
周秦與白行玉的目光對在一起,她唇角揚起些微微笑意。
白行玉還真是有趣,明明是自己誠心幹了件讓白謹陽下不了臺的事,這時候又裝出一副關心的模樣,是在演給誰看呢?
就不能像白吟華一樣,敢愛敢恨一點嘛!
周秦挑挑眉,白行玉便懂了她的意思。
“為我大秦將士分憂,乃是身為親王的責任,想必三哥也是過於著急,才會送錯了圖。”
白謹陽聽到白行玉為自己說話,這才抬起頭。
“吃一塹,長一智。”
“三哥日後還需多注意些。”白行玉見到他的反應,頓時又改了語氣,似笑非笑道:“若是你做事一直這麼莽撞,又怎麼能擔任父皇交付於你的重職?”
“就連周姑娘送禮之前都探到了這玉蟬問決圖遇水不化的訊息,三哥怎麼可以犯這種低等錯誤呢?”
“有些事,還是虛心沉穩一些的好。”
白謹陽雖面色沉靜,但他耳根子卻泛起了難以掩蓋的紅色。
白行玉說的話意味深長,讓這在場的人都揣摩起他的意思來。
從前,支援白謹陽的官員不在少數,是因為他們更傾向的白行玉無心朝政,拒絕了他們。
而如今,白行玉破天荒地參加了周子嶸的壽宴,還明目張膽地在臺面上挑釁起了白謹陽。
難道說……這位平日裡只圖享樂的寧王殿下,如今也有了奪嫡之心?
陸哲見
著白行玉的舉動,一半喜一半憂。
喜的是他曾最欣賞的皇子白行玉終於對嫡位產生了興趣,憂的是讓白行玉主動示好的人,竟不是他。
而是他的死對頭周子嶸!
陸哲面如沉水,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沉思。
他身側坐著的常婉君亦是如周敏一樣,從周秦將畫從水中完好無損地拿出來時就換上了一副驚不可遏的神色。
一直到看完整個一齣戲,她都沒有回過神來。
旁人注意的都是白行玉對周子嶸的態度,可唯獨只有她注意的是白行玉對周秦的態度。
他並不同自己所想的一般,因為周秦那日不正的作風而疏遠周秦,更沒有因為周秦被白謹陽退了婚而嫌棄周秦!
反而在他們微妙的眼神交流之中,常婉君感到了一陣莫名其妙的危機感。
直到白謹陽步伐有些踉蹌地坐回了座位,常婉君才從神遊的狀態中恢復。
而白行玉立在周秦的身側,一白一紫兩個人被立竿陽光照出的影子,卻是那麼的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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