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鬱清棠心臟一緊,連忙衝到陡坡邊上,探頭往下看。
程湛兮雙手高舉,正在下面朝她招手。
“下來吧——”
鬱清棠鬆了口氣,緊接著腿一軟,立刻往後退,臉色發白。
這個坡……
“沒事的——”程湛兮兩手呈喇叭狀圍在唇邊,朝著上方喊道。
坡道不長,而且雨後的泥土鬆軟,起到了很好的緩衝作用,又不至於太軟會把鞋陷進去,只是看著嚇人而已。
程湛兮:“鬱老師——”
鬱清棠害怕地嚥了咽口水,根本不敢看那道坡。換成平時,她絕對立馬繞路走。
這時,程湛兮仰起臉,朝她打開了懷抱,揚聲道:
“你不要看路,看著我——”
鬱清棠腦海中忽然浮光掠影般閃過一段畫面。
也是一段陡峭的山路,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女孩一前一後地往下攀。前面的高個女孩行動靈活,身輕如燕,輕輕巧巧地便連跑帶跳下了一段陡坡,後面沉默的女孩傻眼,站在陡坡上面躊躇,小手攥緊了衣襬。
女孩在下面招手,清脆如銀鈴的聲音道:“下來呀。”
小鬱清棠不敢下。
女孩便開啟雙臂,仰臉瞧她,笑容燦爛,青澀稚嫩的臉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會接住你的——”
……
程湛兮:“我會接住你的——”
鬱清棠腦子裡嗡的一聲,記憶和現實短暫地出現了模糊不清的jiāo融,畫面jiāo替閃過。她眸光一縮,定睛看向坡下程湛兮的臉,似乎企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片刻後便打消念頭,慢慢肅清雜念。
事有巧合不提,最重要的是鬱清棠早已不記得二十多年前,那個小女孩的面容。
鬱清棠退到方才程湛兮停留的地方,閉眼,深呼吸。
再睜開眼,目光一片冷靜,目不斜視地朝著陡坡邊緣衝了下去。
腳踩在鬆軟泥土上的感覺像是踩著雲朵,鬱清棠兩條腿彷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在飛,降落在早已張開雙臂等著的女人懷裡。
程湛兮雙臂穩穩地兜住了她,左腳後退一步卸去衝擊力穩住身形。
山間清風拂過,兩人髮絲糾纏,靜靜地擁抱在一起,程湛兮的手落在她背後的長髮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
不約而同地默契分開,偏開視線,程湛兮也看見了就在十幾米開外的大槐樹。
從大槐樹右拐,視線豁然開朗,又進入了水泥路。
澤泉村灰底藍字的石碑映入眼簾,石碑旁站著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170左右,身材gān瘦,背脊微弓,頭髮極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軍綠色勞工鞋,衣著樸素但是十分整潔gān淨,露出來的手背和脖子比臉部皮膚更黑,一看就是長久在烈日下bào曬出來的膚色,正朝著村口的道路張望。
看到相攜而來的程鬱二人,中年男人緩步上前,怯聲問:“是……肖情的老師麼?”
與此同時,他中山裝口袋裡的按鍵手機響了起來。
鬱清棠結束通話電話,看向面前比真實年齡起碼老上十歲的肖chūn金,道:“肖情爸爸?”
肖chūn金淳樸的臉上露出緊張又有幾分赧然的笑:“我就是,老師你辛苦了。”他毫無預兆地鞠了一大躬。
鬱清棠嚇了一大跳,匆忙往後退,程湛兮條件反she將鬱清棠護進懷裡。
肖chūn金再抬起頭已經眼眶泛紅,不住地向鬱清棠道歉。
本來他是想約鬱清棠去鎮上家訪的,但今年白水鄉連日yīn雨天氣,導致晚稻成熟期推遲了十天,這兩天好不容易放晴,大家都在抓緊時間割稻子,因為如果不趁著晴朗天氣及時收割,水稻就會爛在農田裡,肖chūn金脫不開身,必須留在澤泉村。
肖chūn金是當地的散戶農民,自己包了幾畝地,為了節省都是自己手工割稻子。今早他天剛亮就帶著鐮刀去田裡勞作,割水稻到八點鐘就急急忙忙跑回來,換了唯一體面的一身衣服,開始在村口等鬱清棠。
從八點等到十點,十點等到十二點,太陽越升越高,他站成了一座雕像。
他十分擔心鬱清棠不來了。
他女兒那麼優秀,就因為他是個農民,住在偏僻的鄉下,老師家訪上不了門。
他沒用。
他又不敢打電話給鬱清棠,生怕打擾了老師,留下壞印象,對女兒有影響,只能在這裡一直等一直等。
下午快一點,女兒的老師出現在他面前,風塵僕僕,他情緒一下就繃不住了。
肖chūn金按了按溼潤的眼角,勉qiáng平復了一下心情,想伸手和老師問好,剛伸出來便想起什麼往回縮。
鬱清棠上前一步,主動握住了他佈滿老繭的手,近距離看清對方滄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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