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才起身整了衣袍,由四周立的若干太監引了四處就座。新科三甲並幾個朝中年輕重臣被引向園中大桌,與天子同席。
幾人到了桌前又叩拜了一番,這才小心起身落座。坐定之後,方敢抬頭看看天子龍顏。
皇帝一身銀袍上繡了金紫絲線,在陽光中熠熠閃著光,臉上卻有些枯槁,連雙頰也凹進去,被這身衣服映得更顯青白。右手邊坐了兩位鬚髮皆白耳聾眼花的老頭兒,是尚書令王大人和禮部尚書、主持此次恩科的周大人,兩個老頭都眯了眼看著,捻鬚喝茶。潘濯又看向另一邊,右側順次坐了三個皇子。挨著皇帝的那個應是景熙,中間的那個正是“趙景”。
潘濯怔了一下,雖說之前是知曉了的,現下真見了卻不能不驚,所以這一怔算是半真半假。景昭很應景地帶了笑意看他,拿眼神示意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景昭的下首是個小孩兒,繃著脊背坐著,桌面堪堪抵著X_io_ng口,表情卻老成,一雙黑亮的瞳仁明湛湛地看著落座的人。這是老三景明。
皇帝臉上染了些喜色,把幾個年輕後輩巡視了一遍,開口道:“朕今日見的這座中,可是琳琅珠玉。”周大人也捻鬚笑道:“陛下聖明,老臣今日才曉得何為後生可畏吾衰矣啊,哈哈!”兩句話出口,這頓飯算是正式開吃。
酒盡了幾次,話說了幾通,席間的氣氛慢慢鬆快起來,頗有了幾分君臣同樂的意思。許是酒氣上衝,天子的臉色紅潤了不少,與年輕人談笑也多了興致,一桌子人接起了柏梁詩助興,刨去景明小娃娃,滿座飽學之士,便吟出不少珠璣妙語。
詩越接越長,待這一輪到了潘濯這裡,還未張口,卻見天子擺擺手,龍顏大悅:“朕記得古時探花郎皆選風姿特秀者,入園為天子探花;朕今日見了,方覺出古人之風雅,當真不愧這探花二字!”潘濯心道這是要開始拿我開涮了麼。皇帝興致正酣,轉頭吩咐到:“景明啊,你到院中取支花來,朕今日也效一回古人風雅。”
景明將一雙水亮亮的眼睛從潘濯臉上收了,一咧嘴,裡面缺了兩顆牙,麻利地撐了桌子跳下椅去,顛顛地朝院中跑去了。
皇帝又意猶未盡道:“卿們以為如何啊?”頓時一片附和,亂哄哄裡潘濯偏偏聽見一個聲音分雲見月,越眾而出,但見二皇子舉杯道:“濯濯如春月柳。”
探花
這句似是合了天子的心意,稱道:“昭兒說得好!”潘濯暗裡苦笑連連,只得頷首謙讓:“二皇子謬讚,實不敢當。”一抬頭,恰是四目相對。
席上仍是談笑連連推杯換盞,諸多嘈雜此時好似統統失了聲音,只存了一雙霜星寒潭似的眼。趁著無人察覺,潘濯忙錯開目光糊弄過去。
一轉眼,卻見白琚隔了幾人外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一眼,旁邊的陸含章也笑得一臉意味深長。潘濯明白這是提醒,可是暫時又想不通是何意。身側衣襬忽地被拽了拽。
轉身看去,卻是三皇子擰了花枝回來,正要遞給自己。
——一支馥華始放,欺霜勝雪的白牡丹,瓣上猶綴了盈盈朝露。潘濯忙起身避席,躬身下去雙手接了。看著景明小臉正經,兩眼黑亮,雖是不敬也不禁想起街上巴巴望著人的小狗,手上沒忍住,在景昭頭上撫了一下。心中暗悔:這見了眼巴巴的小動物就想Mo一Mo的毛病,倒是何年能改。好在三皇子臉上並未現出不樂意的神情,仍小狗似的搖頭擺尾地跑回座上了。
潘濯走到天子近前跪下,雙手將牡丹呈上,又聽“平身”二字,方撩衣起身。皇帝今日似是難得高興,一手端杯,一手擎了沉甸甸的花枝細細觀賞,“探花還欠了朕一聯雅句啊。”潘濯道一聲獻醜,隨即看著牡丹吟道:
“玉骨冰心拔等倫,群芳低首拜香塵。
昭名凡世無雙質,占斷瑤天萬里春。”
滿座都沒了聲響。
俄頃卻是皇帝先朗聲笑起來,讚道:“今日這瑤光苑,要向朕手裡這牡丹大大地借光了!”周大人一輩子最喜詩賦,此時抖了鬍子擊掌道:“好一個花王無雙質,這等氣勢,便也只有天子擎得了!探花郎不負此名啊。”卻見皇帝擺手笑道:“愛卿,此詩一出,怕是朕也擎不起了!”說罷將花枝橫置桌上,似是真的增了九鼎千鈞的重量。
席間一片贊聲,面上卻各自不同,看去有趣的很。潘濯謝道:“三皇子慧眼慧心,選得此花,拙詩實不敢稱功。”一禮罷重回到座上。景明大約是聽懂了誇獎,又咧出那兩顆豁牙,將兩隻腳樂呵呵地擺起來,眼巴巴地看著潘濯落座,潘濯也朝他咧咧嘴。潘泱側首過來,“大哥好文采。”旁邊張亭柳又眯了眼上下打量,笑得不Yin不陽。又見陸含章仍是副忍笑的樣子,只不過朝這邊壞笑一下又轉眼看向景昭。
景昭看著潘濯落座,舉杯飲了一口。方才唸詩的時候,眾人或查龍顏或看牡丹,他卻看得清楚。潘濯唸到第二句,便從花上轉了目光,不偏不避地看住了自己,眼中閃著狡黠的笑意。不過景熙多半是看見了,顏色已不大好。這後兩句分明是點了名念給自己聽的,嗯,為了報那句“春月柳”的仇麼。剛想到此處,兩人恰又對上了視線,見潘濯搖搖舉杯相敬,自己手裡的這杯也一傾見了底。
日頭過午,酒也過了三巡,園中諸位紛紛起身,端個酒盞在園中各桌間轉悠,新舊同僚把酒論交,排隊結黨。
陸含章轉了幾圈,看白琚同潘濯潘泱兄弟正站在不遠處,與幾個新科進士談些什麼,便也嬉笑著湊過去。原來又是些不寒不暖的客套,並上那桌的幾個唸的幾句文縐縐酸溜溜的詩文。
雖然避不開人,不好知會,卻也不是沒有辦法。
陸含章也不管人家之前說了啥,一湊上前便衝著個呆兮兮的的書生舉了杯,徑自吟道:“故人Y_u問前塵事,玉樓何處可傾杯?”玉人樓約個地方吧,把事情說明白。嗯,比如早晨你倆裝不認識我那茬。
呆書生張口結舌,狀元為何忽然和我搭訕,這、這是要我對詩麼……?忙搜腸刮肚苦思對策。還好一旁的探花開口解了圍,只是對的詩似乎和上句沒什麼承接?
只見潘濯悠然道:“應惜醇味無人享,舊地重邀再舉觴。”“醇”沒了“享”,便是酉時;還在玉人樓上回的老地方見。
陸含章咧出一口白牙,仰頸盡了手裡的酒,拔腳就走。身後卻突然響起個聲音,“探花郎好才思。陸狀元策論高絕,不想詩才也是卓然。”眾人轉身見是景昭,忙俯身行禮。頃刻,一眾人重又談開。
一旁張亭柳隨了景熙走過去,朝潘泱搭了個眼色。潘泱即刻告辭了這邊,朝兩人去了。
景昭看著他遠了,朝潘濯走近幾步,輕道:“我晚間備了水酒,不知探花可否同飲?”潘濯一臉歉色十足誠懇,為難道:“著實對不住二皇子,今晚有些個朋友設席慶賀,我已是應了……改日定當備酒與二皇子賠罪。”心道:今日我已是兩頓沒吃好了,剩下的一頓還要給自己找罪受麼?何況剛剛定了酉時會面。
景昭也不堅持,只笑道:“那我便等著探花的那頓飯吧。”
這一頓宴席直吃到未時將過才散,眾人謝了天子皇恩,又一番告別,才循著早上的路出了宮去。
皇帝當真辛苦得很,大半天拉攏了年輕後輩,晚上還要開壽宴,與朝中的老狐狸們周旋。
宮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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