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 成策軍營中軍大帳。
青州邊界臨海,常年天氣朗清,如今已過了盛暑, 連風都變得和暢。
昨夜宴飲,屬留在成策大營的葉飛雲和留在城牆之上的宋成裕喝得最多,今日議事不免到得晚了些, 入帳時軍師陳山嶺, 文書主簿伍文都,糧草營的高巖, 以及青州刺史沈永長都已入座, 役卒上了新茶, 葉飛雲尚帶著宿醉, 只覺得呼吸中還帶著些許酒氣,看見面前的熱茶, 更是說不出的煩膩,於是揮了揮手, 示意麵前的役卒拿下去, 啞著嗓子開口:“不要這個, 去捧碗冰過的蔗漿來。”
役卒得了令, 忙將茶盞取回托盤之上, 轉身看向宋成裕,只見宋成裕的指尖輕抵著額角, 也帶著幾分酒後才有的悶,疲倦地開口:“我與葉將軍一樣。”
在座七人之中, 陳山嶺與高巖、沈永長都已經年餘四十,陳山嶺坐在葉飛雲旁邊,拿著白羽扇給葉飛雲扇著風, 調侃道:“看來我們小葉將軍和小宋將軍,昨夜喝得很是盡興呀。”
謝熠飲著熱茶的唇角不自覺勾起一個笑,葉飛雲用力地捏著眉心,看著坐在上首的,如同寒松立雪一般的謝熠,疑惑地問:“昨兒你不是也去了城牆上嗎?怎麼老宋喝成這個樣子,你卻什麼事都沒有?”
宋成裕眼角餘光投向正八風不動飲著茶的謝熠,心裡苦得直泛酸水,心說到了後半場,你那位好發小好主公,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去,他一個人飲了兩個人的酒,怎麼能不醉?
始作俑者自自在在地將茶杯擱在案几上,謝熠明顯心情不錯,忽然惡從膽邊生,骨節分明的指節撐起清瘦利落的下頜,面不改色地開口:“許是許久不飲酒,老宋的酒量退步了。”
宋成裕方才接過役卒呈上來的蔗漿,聽見謝熠這話,咬咬牙將碗中冰涼的飲子一飲而下,斜睨了謝熠一眼。
謝熠全當渾然不覺。
插科打諢了幾句,等到葉飛雲和宋成裕喝完蔗漿,沈永長這才起身稟報政務:“稟報主公,自您出征前頒佈了製鹽的新規後,鹽場中各道工序現下皆按照新規進行,屬下幾日前曾前往鹽場,發現成效卓然,新出的精鹽,遠遠要比舊制的精鹽品相更佳。”
新產出的精鹽被放置在了陶罐之中,由沈永長自鹽場帶到了成策軍營,伏康將陶罐呈到謝熠面前,謝熠開啟罐子,只見鹽色如碎雪一般,瑩白透亮,幾乎沒有泥沙雜質。
他撚了一撮精鹽,精鹽的顆粒乾爽不粘手,與各地的精鹽相比,也算得是上品。
謝熠滿意地頷首,又問道:“我們在濟州的探子,可來了訊息?”
濟州屬大裕治下州府,夾在大裕與成策軍之間,一直是大裕與成策軍的緩衝地帶。先前濟州的探子來信曾報,濟州刺史是大裕朝的舊臣,據說為人忠誠,毫不迂腐。如今麾下有不到八千的州兵,因著遠離長安,又不肯站隊攝政王,常年被大裕朝的中樞所拿捏。
文書主簿伍文都是個面容清秀寬和的年輕人,比謝熠三人大不了幾歲,最擅軍中文書事務,聽見謝熠的詢問,隨即起身行過禮道:“回主公,濟州昨晚來了信,信中言明,攝政王把持下的大裕官鹽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的鹽中雜質,已經佔到了三成之上,早就難以滿足百姓們的日常食用。更別說用來醃漬糧草和肉類作為軍用。而且,自入春以來,濟州本就分配不多的份額又被層層盤剝,一斤粗鹽要三鬥米才能買來,濟州百姓與守軍已經苦不堪言,怨聲載道。濟州刺史正在困頓之中,不得其法。”
大裕幾代帝王要麼昏聵無能,要麼難以力挽狂瀾,近年來朝政在攝政王的把持之下,更是有積重難返的樣子。
聽見伍文都的話,就連身形魁梧,肩寬背厚的高巖都發出一聲嘆息,道:“若是當年不隨著主公一起起事,如今過著什麼樣的日子,還不好說。”
陳山嶺與高巖相識時間最久,當年日子不好過,他們這群人跟著十幾歲的謝熠一起上山殺匪賊的過往還歷歷在目。陳山嶺看著手上的白羽扇子哼笑了一聲:“好在濟州尚有一位忠心能幹的好官,上一個青州刺史恨不能將手伸到你,我,以及在座諸位的錢袋裡。若是想拉攏這位身在曹營心有怨的刺史,看來鹽便是最好的籌碼。”
葉飛雲善戰,看向謝熠張口便道:“費這個力氣做什麼?不過八千州兵,老謝,我帶著左護軍即刻出徵,不出十天就能給你打下濟州。”
這話說出口,座下的眾人都有些啞然,也讓謝熠又氣又笑。
二十三四歲的少年猛將,葉飛雲衝鋒陷陣時是個只知向前不知後退的剛直性子,每一戰都身先士卒,這些年的實績無人不服,他的意氣風發全都給了沙場和成策軍。只是一旦離開沙場,讓敵軍聞風喪膽的小葉將軍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偏偏在政事的合縱連橫上束住了手腳。
謝熠倒不強求葉飛雲學會圓滑與算計,他自有他的驍勇與赤誠。
陳山嶺搖搖頭,知道葉飛雲的性子,耐心解釋道:“大裕雖是強弩之末,但到底累積了百年的基業,若非戚軍與大裕打了十幾年的仗,兵馬糧草消損巨大,我們與虎威軍絕不能壯大到今日這般地步。但即便是這樣,我們也不能與大裕發生正面衝突,成策軍本就剛剛打下虎威軍的海州,若是此時再攻打大裕的濟州,無異於集火自身。做交易就不一樣了,懂了嗎?”
好在葉飛雲悟性高,聽完陳山嶺的話,也一陣後怕來,連連道:“這倒是不行,去年打的幾場仗,直到今年,好不容易才緩過來這口氣。”
謝熠在眾人交談之時始終靜靜聽著,若是有外人乍見,或許只覺得謝熠此刻的模樣清俊安靜,他抬頭的一瞬間,清冽乾淨的目光裡帶著沉定的穿透力。他將視線落在沙盤的濟州地勢之上,帶著與二十四歲的年輕面容不相符的縝密與果決,“軍師說得不錯,只是現在濟州還未到困頓之時,我們此時出手尚早,事不成不說,引起大裕的警覺更是得不償失,且再等等。”
他停頓片刻,目光裡漸漸泛起了勢在必得,“更何況,我們的目標是在濟州的三座鐵礦。”
眾人得了令,紛紛退了下去,謝熠拿起案上的摺子,見宋成裕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穩穩坐在原處。
宋成裕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謝熠一隻手臂支在長案上,指尖輕抵著下頜,似笑非笑地看著宋成裕。
“怎麼,宋將軍還有事?”
宋成裕自商賈之家出身,眼觀鼻鼻觀心的本事是自幼耳濡目染出來的,謝熠賣關子,宋成裕也陪著他賣關子,道:“主公今日的心情好像不錯?”
謝熠吹了吹面前已經溫了的茶,繼續裝模作樣道:“這是自然。我麾下能有宋將軍這等忠肝義膽的人才,自然深感慶幸。”
宋成裕一口氣將將提上來,咬了咬犬齒,不再與謝熠繼續兜圈子:“你說巧不巧,昨夜我在城牆之上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原來我們成策軍的主公舍下筵席之上諸人,只是為了去河邊賞燈啊?”
謝熠形容不變,反問道:“難不成我怕人看?”
“不怕人看,你戴什麼鬼面?”
難得能在謝熠這裡討到嘴上便宜,宋成裕一掃昨夜的倦怠,忍不住笑出了聲,邊笑邊道:“我真不知你在想什麼,巴巴跑去見明姑娘,怎麼還選了張如此難看的面具,鬼憎人嫌的。”
若是往日裡,謝熠早就說個有來有回,聽見宋成裕這樣說,謝熠敏銳地捕捉到宋成裕話中的“明姑娘”,當即斂起面容上的似笑非笑,問道:“你見過她?何時何地?都說了些什麼?”
印象裡自己倒真是忘記把在宋氏布莊遇見明窈的事情告訴謝熠,迎著謝熠的三連問,宋成裕先是說了一句“你緊張什麼”,便給謝熠講起當日的事情來。
謝熠留心到明窈專門前去宋氏布莊,待宋成裕講完休沐那日的事,謝熠當即開口:“她若是喜歡仙紋綾,或者其他女孩家喜歡的東西,只管叫你家中夥計每月都去送上一些,記在我賬上。”
宋成裕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難不成我還差你幾塊布?只是雖說明姑娘當時救你於生死之間,但我備下了足夠的金銀。我瞧著那姑娘是個謹慎寬和之人,若是給的太過,反倒要生出嫌隙來。”
“再說......”宋成裕略做停頓,語調微微拉長,“即便是報恩,你也做得太過了些。”
謝熠聽宋成裕說話時微微鬆了眼尾,帶了點懶淡的笑意,褪去往日的銳利,將宋成裕口中的“報恩”這兩個字反覆咀嚼了幾次,才反問他:“誰說我是在報恩?”
宋成裕雖與謝熠和葉飛雲不是總角之交,但一起共事數年,早就是在刀光劍影和屍山血海裡把性命交託於彼此的關係。
即便來路不同,今時今日三人早就是最篤信的兄弟,謝熠倒沒刻意隱瞞宋成裕,略思索了用詞,神色中帶了些宋成裕未曾見過的不確定:“倘若我說,她在我生命之中留了深重的痕跡,但我若單單隻成為她萬千病患其中之一,我此生絕不甘心,你可能理解?”
聽見謝熠的話,宋成裕忽然想起昨夜城頭月光皎潔,他遠遠望見謝熠立在明窈身側,隻影影綽綽覺得,謝熠整個人都卸下了往日的沉重,透著所有人都不曾窺見過的歡愉。
那時他只當自己是醉酒。
宋成裕話音未起,指尖輕叩案沿,話在喉間滾了幾滾,反覆思索後才道:“人與人的相逢本就如同風吹葉落,水過留痕。只是我瞧著你倒是熱切,卻沒看出你是否釐清你自己的心思。”
謝熠低低地笑起來,倒是比方才更豁然一些,目光中難得帶了些年輕人的清潤:“何必急著釐清我的心思?除了幼年父母長姐俱在之時,我已經十數年未曾有過如昨日那般安寧歡愉的時刻。心思這種事,待時機到了,自然就通達了。”
營帳中的燭火燃至過半,忽然 “啪” 的一聲輕響,爆出一朵細碎的金色燈花。
宋成裕的視線落在燭火之上,也笑起來:“燈花報喜,興許真讓你遇上了一個特別的人。”
作者有話說:
宋成裕:啊~在老謝這裡討到嘴上便宜的,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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