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進了九月。
青州的初秋總是天高氣爽, 只是夕陽西下之後,風裡帶了些冷意,白日裡尚且還能穿著輕薄的衣衫, 早晚間卻不得不加上一件披風。一清早明窈攏著披風走出臥房時,入目的便是滿院芳菲已經散盡的場景。
五月裡剛到青州時移栽的牡丹花卸下了穠麗,只剩下一片青枝;芙蓉花落盡, 葉子顏色漸漸深了;就連石榴樹, 一夜之間也掉落了不少葉子。
晨起的見泉不過半刻鐘後也推開了房門,見明窈正站在簷下, 看著有些光禿禿的院子不知在思索什麼。
“姑娘, ”見泉揉了揉眼睛, 走到明窈身旁, “怎麼了嗎?”
明窈臉上露出些許難以抉擇的神色,有些惋惜地開口:“我見家中的花都謝盡了, 這個時候移栽秋冬時節的花是好,但是新土初培, 可惜了院子裡這些花木, 若是在土裡安安穩穩地養足一冬天, 待到明年春風一至, 又能開得極好了。”
見泉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笑著解決明窈的困擾:“姑娘不必困擾啦。咱們院子裡的這些花,都是春夏開得熱鬧的, 雖然九月過了花期,就讓根養著明年的花苞吧。咱們在牆角和花圃的空隙刨幾個小坑, 栽上這個時節的花,這樣保管一年四季都有花開。”
困擾得到解決,明窈的眉間展開一個溫婉的笑意, “菊花,木芙蓉,山茶,這些花都是九月裡好活的。見泉,今日你就別去醫館啦,按著咱們剛剛說的,去選些花木來。如今院子裡光禿禿的,我總覺得有些寂寥。”
九月亦是秋燥咳嗽和肺熱咳喘多發的時節,午後不過一個時辰,青州善堂的管婦便差人請了明窈過去。
善堂的規模算不上小,明窈帶著見溪跨進善堂門檻時,見院中整潔乾淨,石板的縫隙裡就連雜草也不見幾根,只是透過窗欞,能聽見屋中稚嫩的咳嗽一聲接著一聲傳出來。
管婦眼下一片青黑,腳步匆匆地自後院走來,看到明窈與見溪,忙放下手中的兩壺熱水迎上前道:“姑娘便是明記醫館的大夫吧?我是善堂的管婦,叫我王管婦就好。”
明窈頷首,與王管婦彼此客氣幾句,便由王管婦引領著往東廂房走去,王管婦邊走邊道:“善堂裡都是些流離失所的孩子,女孩兒尤其多。這些孩子小的不過四五歲,大的也只十二三歲,身子本就弱,一入秋便病了。思來想去,我還是覺得請女醫更妥帖些,聽聞雅集巷有位明姑娘,妙手仁心,因此便著人請過來,還望姑娘費心了。”
王管婦思慮得十分周全,遊歷在外的這些時日裡,明窈也曾目睹過不少腌臢事,因而聽見王管婦這般說,明窈心中自然萌生出好感,回道:“管婦客氣了,先帶我去看看孩子們吧。”
東廂是女童們的住處,善堂雖簡樸了些,但看得出四角齊全,想來公中是下撥夠了銀錢,管婦也是妥帖負責之人。進了門,靠右的一張大榻上躺著六七個女孩兒,管婦坐在榻邊,皺著眉頭說:“前幾日還好好的,最近三兩日便一個接著一個病了,今早起來,幾個小的咳得連氣都喘不上,嗓子都啞了。”
明窈把藥箱放在屋中的案几上,走到榻邊蹲下身,指尖輕輕搭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兒細弱的手腕上,細細檢視過眼睛與咽喉,如此看完了屋裡生著病的孩子們,才道:“舌紅少苔,脈數有力。管婦,孩子們是秋日燥火鬱肺,痰熱阻絡。一會兒我會開兩劑藥方,一劑潤肺湯,一劑平喘散,年歲不同,藥量也有不同,屆時還得麻煩管婦依照方子讓孩子們服藥。”
管婦忙不疊地應了,命人取來紙和筆,待明窈寫完方子後便讓人連忙去藥鋪裡抓藥。
“方才從廚下經過,”明窈趁見溪收整藥箱的間隙,又悉心提醒道:“我見有一筐梨子,不若讓人去了核,加些川貝和蜂蜜,將雪梨蒸得軟爛,分給孩子們吃,潤肺止咳最見效。”
管婦連忙應聲道:“姑娘有心了。”
明窈笑著搖搖頭,繼續道:“管婦按著我寫的方子先給孩子們用下,後日我會再過來複診。”
日頭漸漸西斜,還未沉落,只是將天際染作一片金色。見溪不是能藏住心事的性子,自打邁入善堂起,明窈見她的心情便一直都有些低落,因而明窈與見溪走出善堂不久,明窈便柔著聲音問:“見溪,方才在善堂時,是不開心了嗎?”
見溪圓圓的小臉上難得浮出愁苦難過的情緒:“姑娘,我想起小的時候,我和哥哥也和這些孩子們一樣,在長安的善堂裡相依為命。那一年長安起了瘟疫,是因為郎君和夫人來善堂義診,我和哥哥才活下來的。我們運氣好,被郎君和夫人帶回家。今天看見那些孩子們,我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明窈輕輕撫過見溪束起的長髮,攬著見溪溫柔地道:“一定是因為我們有做一家人的緣分,阿爹阿孃才會帶你和見泉回家。等後日來的時候,我們再給善堂裡的孩子們買些吃穿的東西,好不好?”
聽見明窈的話,見溪也收起了些許愁雲慘霧,明窈見小姑娘的心情好了些,繼續哄她:“上次寶兒說歸雲巷有一家酥鵝特別好吃,好像就在這附近,你去買兩隻回來,晚間回家時也給周大哥周大嫂送去一隻。”
見溪頓時開心起來,只是疑惑地看著明窈:“姑娘,你不和我一起嗎?”
明窈抬手朝著西側指了指道,“我去我們都喜歡的那家糕餅店買些小食,一會兒在前面的老槐樹下碰面,好不好?”
見溪的心事來得快,去得也快,見見溪的背影輕快,明窈不由得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朝著相反的方向緩步走去。
青州的州府就在善堂東側半條街外,不過百步的路程,說是青州官民雜居最安穩的地界也不為過,糕餅鋪和善堂離得又近,只是要抄一條連通長街的小巷穿過去。小巷算不得偏僻,兩頭都連著鬧市和官道,牆根下看著有些陰翳,但在州府的眼皮底下,明窈看去,只覺得似乎出不了什麼大事。
她今日穿了一身遠天藍色的交領襦裙,沒有任何繡樣和金玉的配飾,遠遠看著倒是素淨,甚至還透出幾分樸素來,但只要稍稍留意,便能看出她身上的襦裙剪裁得體,衣料的紋理細密又勻實,顏色略深的繫帶簡簡單單就束出她清瘦的腰身。走動時裙身輕晃,配在腰間的玉璧微微起伏,一看就是家境尚可的女孩家。
謝熠便是在此時帶著越川和伏康從州府走了出來。
最後一絲霞光拂過青州城頭,拒絕了青州刺史沈永長的留飯,身後的越川與伏康正想著晚間吃什麼,謝熠目光隨意掃過前方的巷子口,視線驟然頓住。
明窈的身影早已經刻在他的腦海中,只消一個光影裡的側身,謝熠便認出了她。他眼中的笑意剛起,原本朝著大營的腳步瞬間打了個彎,改向明窈所在的方向。
視線牢牢地鎖在明窈身上,謝熠見她緩步地踏入一條小巷之中,也是在那一瞬間,謝熠在街角的暗處,窺見一道邋遢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將視線黏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個年歲四十上下的混混,面黃肌瘦,身上的衣衫也破爛不堪,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明窈走入僻靜的巷子時,當即就生了劫掠錢財的惡念,於是將腳步放得極輕,縮在院牆陰影裡不遠不近地跟著明窈,只待時機合適時就動手劫財。
明窈對此無知無覺,只循著小巷一直向前走,全然不知身後有一道惡意如影隨形。
在看到明窈身後那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時,謝熠眉頭幾乎是同一瞬間便緊緊地蹙起,周身的氣息驟然冷得如同刀鋒一般。
那混混前後打量著,見巷子口經過人,便往牆影裡縮了縮身子,到底還是沒退走,顯然是不肯放過明窈這送上門的錢財來。
謝熠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緒猛地一沉,一股怒氣與殺意迅速地翻湧到心口。隨著謝熠一起走到了巷口與長街的交叉口時,越川也看到了明窈的身影,等看清陰影裡還有個鬼祟的混混時,越川臉色也一變,當即訝聲道:“主公,姑娘有危險!”
伏康尚不知曉明窈與謝熠的糾葛,只見謝熠指節攥緊,抬手示意伏康將腰間的匕首遞給自己,伏康遞上匕首時見謝熠骨節已經泛白,目光沉得如同寒潭,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戾氣,甚至隱隱約約現了殺心。
謝熠抬手,腕間猛地一發力,無聲無息地擲出匕首,寒光當即破空一擊即中,穩穩釘在了那混混的肩頭上。
走到小巷正中時,明窈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痛苦的哀嚎,隨即傳來一道似乎是石頭砸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她驟然轉過身去,見一個身量高挑,身姿英朗的男人站在巷口的暗影裡,而她與這道身影的中間,是一個衣著襤褸的混混,正捂著自己的肩頭跌在地上痛呼著,那身影向前幾步,走出陰翳裡,隨即露出一張冷肅清俊的面容來。
看到神色凌厲的謝熠,再看到身旁放著一塊石頭的混混,明窈還有什麼不明白?
想到若無謝熠及時出現,只怕......
明窈臉色頓時白了白,一隻手撐在身側的磚牆上。
謝熠見她身形一晃,忙疾步走到她的身邊,扶住她的手臂,氣息急促,只是在靠近明窈時,眉眼間的凌厲悄然放緩了些,就連聲音也比往日更溫和,擔憂地問道:“可是嚇著了?有沒有哪裡不妥?”
明窈搖搖頭,後知後覺地才將自己的手臂自謝熠手中抽了出來,漂亮的像浸在清泉裡的琥珀一般的眼睛流露出一些後怕來,“還好......還好碰見了將軍。是我疏忽,沒發覺身後跟了人。”
聽見明窈喚謝熠作將軍,伏康疑惑地看向越川,一旁的同僚兼好兄弟低著頭向他傳去一個眼神,伏康當即心領神會,兩人走到混混的身邊,一人支起了混混的一隻胳膊,聽混混恐懼地開口:“幾位壯士......我錯了......饒了我吧......”
“你們兩個,把人送到州府。”
謝熠沉聲吩咐了下去,越川與伏康連忙將人拖走,看著三人離開的背影,謝熠皺著眉說:“青州城裡出了這樣的事,是治下不嚴的緣故。本就不是你的錯,哪裡需要自責?只是你怎麼在此處,時常跟著你的見泉與見溪呢?”
“家中有些雜事,見泉今日沒有過來。善堂的孩子們病了,見溪陪我前來看診,只是剛剛分開去買些東西而已,不成想碰見了這樣的事。”
即便是受了這樣大的驚嚇,她也迅速地平復下來了自己的心緒,並無嚇壞了的模樣,謝熠稍作放心下來,於是緩聲問道:“是要去買什麼?”
明窈指了指穿過巷子對面的那家糕餅鋪,見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織常服,也疑惑地問:“將軍怎麼也在此處?”
“州府今日有事要議,主公和宋、葉兩位將軍都無暇分身,便派了我過來。”
於隱瞞身份這件事情上,謝熠說起謊來多少已經有些駕輕就熟,明窈也沒有多做疑問,用那雙讓人輕易沉-淪的漂亮眼睛看著他,鄭重地開口:“今日多謝將軍了。”
明窈這樣認真地看著他,謝熠驀地生出一些緊張的情緒來,垂眸看著她:“你無事便是最好。過幾日我會與青州刺史對城中巡防一事再行商議,戰時流民多,今日還好我在,你沒有出事。他日若是別的老弱婦孺遇險,還不知要如何。”
看他這樣說,明窈忽然彎了彎眼睛:“仲將軍,若是你不在軍中行走,也定然會是個好的父母官。”
阿諛奉承的話這幾年沒少聽,但聽見明窈這般說,謝熠忽而紅了耳尖,他清了清嗓子,徵詢著明窈:“正好無事,我陪你一起去點心鋪子吧。”
明窈點了點頭,小巷狹窄,兩人衣衫偶爾有劃擦之處,剛出了巷尾,明窈忽然想起見溪來,忙道:“將軍,一會兒若是見到見溪,還請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訴她,我怕她會自責。”
“你說不要,那我一定照遵。”
杏仁酪的香氣自一旁傳了過來,臨街的點心鋪子木窗半開,籠屜裡冒著嫋嫋的白霧,看著店面掛著的竹牌,兩人站在店面之前,明窈偏頭問向謝熠:“仲將軍,可有你愛吃的?”
“我幼時家中貧窮,沒吃過這些。長大了以後,也不常用甜食,你喜歡什麼,便買什麼就好。”
“那便要四份杏仁酪,兩份單籠金乳酥。”
店中的夥計用乾淨的葦葉仔細裹好酥點,又將杏仁酪盛入小瓷罐中封緊。明窈剛從錢袋裡拿出錢,謝熠已經搶先一步,將碎銀放入夥計的手中。
明窈的動作一頓,接過食點,眼睛睜得微圓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謝熠:“救命之恩還未感謝,怎麼又好讓將軍來付錢?”
他與明窈之間的氣氛總算不單隻用客氣二字就能形容了。
“姑娘與我不必這麼客氣。”
他喜歡極了明窈這些生動的表情,提著一罐杏仁酪,一包單籠金乳酥,帶著幾分久違的少年意氣,謝熠微微向左偏了偏頭,朝著明窈身後投了一個眼神,笑著道:“好了,你身邊那個總是看我不順眼的圓臉小丫頭過來了,等過幾日我得了空,再去醫館找你玩兒。”
作者有話說:
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我們的生命就又有連結啦~
一條小提示:週一上夾子,對於作者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榜單啦~週日的更新零點送上,週一會在晚上11點準時更新,寶寶們不要跑空啦!
再一次感謝我的讀者們,你們的支援是作者最最感恩和開心的事情,謝謝你們喜歡《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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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臺春》
【端方隱忍策略家vs明媚機敏小甜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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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月陶忍不住眼中淚,一遍又一遍堅定地說,阿霖,我會救你。
柳霖輕輕拂過她眼角的淚。
他定定地回望舊時長安,待到春風再起時,他將翻覆出新的太平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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