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門高局長昨天退休了。
一大早,高局長就喊開了我家的門。按我的老習慣,每個星期六都要睡到中午才能起床的。這一習慣已經有好多年了,朋友、同事和隔壁鄰舍的都知道,一般情況下,他們也不會在這個時間打擾我,除非有充足的理由。
“高局長,您怎麼來啦?”我開啟門,頗感驚訝又不失熱情地招呼著說。
“昨天的局長,今天的老高。老高。哈哈哈。昨天已經被單位歡送回家咯。”
“哦!光榮退休啦?那您老可就享受清閒咯!請坐,快請坐”。我把他讓到沙發上坐下,趕緊泡茶。認識的人都說,這高良高局長是個好人。對於他的好,我是經常親身感受的。我下崗前雖和他不是一個單位,平時的深層交往也不多,但由於對門而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用眼睛也能看得出他的為人。他通情豁達、平易近人、遇事看得很開;尤其是樂善好施、熱心幫貧助苦的熱心腸,常令我唏噓不已。但遺憾地是,老人從二十歲參加工作至今,一直獨身未娶,到四十多才抱養了自己的親侄兒。對於這一點,幾乎所有的人都感到極大不解。你說,他一個大學畢業生,家庭成分好、人的品性好、工作性質好,怎麼就一生不娶老婆呢?一開始,有人說他是專心於工作,也就是常說的,“先事業後家庭”。可到他都當上副局長了,還是沒有一點動靜,人家就不再這麼看了。三十來歲的獨身副局長,成天都被漂亮姑娘圍著轉,竟然沒一點表示,那是極不正常的。自此後,關於他有“那個”方面疾病的傳言,就四散蔓延開來。以至於最後由組織出面,以為職工體檢的名義,另請醫生為他做了專門檢查。然而,令人大感意外的是,“那個”方面沒有任何問題。訊息傳開,一時間輿論大譁,有說他是在等著某個人的,有說是戀愛失戀後精神受到刺激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只要是想象得到的可能,幾乎都被安到他身上。可即使如此,他仍是依然故我,一點沒有著急上火的意思,更不去刻意闢謠。隨著時間推移,他的年齡由二十多到三十多、四十多,雖然不戀愛、沒結婚的原因仍然不明,但人們對於他戀愛婚姻的關注,也漸趨冷談並慢慢適應了。據說,高良老人剛畢業時在縣水電局工作,一年後被下放到“五七農場”,回城後才到農業局,並從副股長一直幹到副局長。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又從農業局升任新成立的農業規劃局局長。按規定,他本來應在五十三、四歲時退居“二線”,但縣裡考慮他的實際情況,就破例將他繼續留任至五十七歲。同時,雖然離開局長位子,但不能離開工作崗位,還要協助新任局長工作。說是協助,其實他仍然擔負著大量的領導工作,所以一直到他昨天真正退休,每天都忙得腳後根打後腦勺。也正因此,所以他很少到我家閒坐,來則必然有事。果然,老人剛喝了兩口茶,就忍不住說:
“小高啊,我有事想請你幫個忙。”
“高局長,千萬別說‘請’。我知道您的為人,只會為別人幫忙,輕易不求人。您說吧,只要我能辦到”。我立即爽快答應道。我知道,他不會要求我做能力之外的事。老人見我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即刻笑逐顏開,忽而又似有擔心地問道:
“你知道我以前受過組織處分嗎”
“不知道”。
“我受過組織處分,而且很重。這事後來的人都已經不清楚了。而被處分的真正原因,就更是當時的一個秘密。整整四十年了!四十年來,我被這件事經常折磨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四十年前的秘密?”
“不,是六百年前的驚天大秘密!而我,因某種緣故又給封存了整整四十年。”
“都這麼長時間了,以前怎麼沒講出來呢?”我疑惑地問道。
“是時限未到啊!就為這事,兩死、一瘋、一失蹤。”老人嘆道。
“您和我說這事,要我為你做什麼呢?”
“這件事我考慮了很久,在此之前就決定了找你。”
“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很簡單。因為我要找的人必須符合四個條件:一是要正直可kao,沒有歪心;二是要和我很熟悉,以免我在敘述時有心理障礙;三是不能有過重的名利思想;四是要有一定的文字功底。而你就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怕擔不起您的重託喲”見他如此鄭重其事,我預感到這件事的輕重和對於他的重要性。我猶豫了。俗話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啊!如果我不能勝任而貿然答應下來,那豈不是害了這個好老頭嗎?
“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就很難找到更合適的人了。”說著,老人的精神就明顯萎靡下去,近乎失望的陰影籠罩著他的整個面龐,眼睛裡竟慢慢滲出了些許晶瑩的東西。他長嘆一聲,便閉著眼睛kao到沙發上。
說實話,我也不是有意拒絕老人,而真的是擔心辜負了他的重託。弄不好,我自己出笑話事小,若耽誤了老人那就事大了。我有必要再解釋一下:
“高局長,我不是不願意,真的是擔心自己能力不夠,怕辜負了您的重託呀!”
“你的意思是說,你沒有拒絕我是嗎?”老人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問道。
“我…我…我擔心…”
“你不用擔心。只要你願意,就能做這件事。至於結果如何,那也只能聽天由命,反正不會怪你。”
“高老,您先說說什麼事可以嗎?”我還是想先探探路子。
“不行!你必須先答應我。”他斬釘截鐵的說。
“那好吧,我答應你。但要是效果不好,您老可別怪我就行了。”我低頭自我鬥爭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感情戰勝了理智。話已經說到這份上,我要是還不答應,那就太不夠意思了。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已經退休,我不願意被人說成是“狗眼睛”。
“太好了!太好了!小江啊,我先謝謝你啊!”說著,老人站起來竟然向我鞠了一個恭,一下就神采飛揚起來。他眼神裡充滿著慰藉和感動,連一雙手都在微微的顫抖。看到老人如此激動,我也被莫名其妙地感動了。無論結局如何,我現在都為自己的承諾而感到欣慰和崇高。
我把老人重新讓到沙發上坐好,續了茶,說:“高局長,您現在可以說說是什麼事了吧?”